第58章 临南县署
离开嘉州前,裴靖去街上转了转,越转越觉得星纪与众不同,在这样一个生活落后、娱乐匮乏的地方居然也能玩一整天,那人找乐子的本事真是比他杀人的本事还高。
星纪出来一趟心都野了,百般不情愿去临南,送下裴靖他便得马上回营复命,以后怕是再难找到这样轻松又快活的任务。
宁宴也不情愿去临南,文御让他接到人即返回泸州,特别叮嘱他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而耽搁练兵,他虽尚未如此作为,却也被这番未雨绸缪的话点得老脸一红。
裴靖可由不得他们为所欲为,来嘉州第三日便催着二人速速启程前往临南。
一路上,宁宴不停地唉声叹气。
裴靖忍无可忍,捏住了他的嘴,忽而又想起一件事,提醒他给文御寄家书的时候莫忘给文禾也寄一封。
“凭什么?我跟她又没话说!”宁宴不喜欢写信,尤其不喜欢给文禾写信,那人总在回信里莫名怀疑他,指责一堆有的没的,解释也不听,搞得他很烦。
“她怀疑你和孙大娘……”裴靖想了个没那么极端的词,“关系亲密,闹着要来泸州监视你。”
“她胡说八道!她纯属污蔑!”宁宴急得跳起来,“𠳐”地一声撞在车顶,发冠都撞歪了,痛得他蹲下身体抱着脑袋哀嚎,但也没忘记辩白,“没有的事……嘶……痛痛痛……我跟孙大娘又不熟,看在师傅的面子上叫她一声姐姐而已……我是有主的人好吗……啊我的头……”
“长公主已不闹了,也不说要来泸州了。”孙荣洲适时出声提醒,小心翼翼地看着裴靖,“听师傅说,长公主现在异常愤怒,说要……说要活撕了娘子和凉国侯……”
“活撕了主君倒是可信,活撕了娘子婢子是不信的,长公主可喜欢娘子了,都想让娘子做驸马都尉呢,这说的是气话吧?”安歌越说越得意,“望京好些大姑娘小媳妇都给娘子示好,人都找到家里来送东西呢!”
裴靖轻轻捏住了安歌的嘴,这种糗事还是不要再往外说了,估计那些娘子们现在都恨死她了,活撕了她都是轻的。
“懂不懂什么叫因爱生恨啊?”星纪自诩过来人,横在车门中间夸夸其谈。
裴靖不想听他废话,抬脚把门关上了。
临南县距离嘉州不过半日车程,不等宁宴解释清楚文禾和孙令萱之间的纠葛便到了。
临南县查得比嘉州还要严苛,裴靖出示委状、官凭和公服也无用,监门将军不肯信,许是怕裴靖几人是南诏国派来的谍,许是不信这鬼地方会有朝廷命官来就任,总之先派人去县署请县丞尉来辨认再说。
如有官员上任,县署定会提前得到消息,以备来时相迎。
裴靖只好在城外等候,两名府兵一左一右地盯着她,盯得她脊背发毛,莫名心虚。
左等右等等不来人,枯燥又尴尬的氛围里,宁宴的自来熟派上了用场,那人很快便和两位府兵打得火热,三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躲在树下的阴凉地天南海北地聊起来,既有故事听,时间便不算难熬。
星纪拍了拍裴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是裴靖若有宁宴一半的本事,说不定这会儿已坐在县署里训话了。
当兄弟三人从阔气的祖上聊到不肖的后辈时,临南县署仅有的两位僚佐终于姗姗来迟,看那蹀躞带缠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多半是刚翻出公服换上。
县丞五旬上下的年纪,个头和安歌差不多,与裴靖说话时需仰首,身材微胖但脸颊上肉很多,笑起来像庙里的弥勒佛。
他穿得很体面,公服崭新,但有一股常年压在箱底不见天日的潮朽气味,看来并不常穿,甚至可能从未穿过。
县尉看着年轻一些,却也已年过不惑,身材瘦高,和矮胖的县丞站在一起时像一支竹竿,露在幞头外的头发很少,胡须也很稀疏。
他的衣着没有县丞那般体面,公服洗得发白,领口、袖口和下摆皱巴巴的,腰间的蹀躞带也扭得乱七八糟,带鞓坠在腰侧,铊尾向上翘着,貌似不太会穿戴公服配给的腰带。
监门将军向二人介绍裴靖,又给看了裴靖持有的委状、官凭等一应证明,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县丞走到裴靖面前,笑哈哈地叉手深揖,自称姓田,名叔弘,又介绍县尉,名齐仲承。
齐仲承随后一礼,安静地站在田叔弘身侧,少言寡语。
田叔弘用口音浓重的官话夸裴靖以女子之身考中进士真是年轻有为,抱负远大,“明府不远千里就任此地,敝县蓬荜生辉,实乃下官之幸、百姓之幸也,临南繁昌指日可待啊!”
虽然这番话说得过于奉承,但仅凭此人不曾歧视一举,便足令裴靖对其产生好感和佩服,自然不好再计较对方在人情世故上的浮夸表现,“在下初来贵宝地,人生地不熟,往后廨署事务还需仰仗二位帮衬。”
话说到这里众人才意识到,一行人等尚且站在城外,连县城都还没进去。
田叔弘尴尬不已,忙请裴靖等人进城。
县署坐落在临南城正中偏北的位置,按制坐北朝南,建制规范,但实在破旧,远观给人一种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感觉,仿佛这座廨署才是远道而来的那个。
前衙两堂打扫得齐整干净,案席擦得锃亮,正堂錾刻满壁大律为装饰,庄重肃穆,二堂左右分别饰以山水花鸟与名家诗词,清新典雅,只是图案有些褪色,看着略显陈旧。
宁宴突然指着诗词题壁激动得呜嗷喊叫,“这是我好兄弟写的!卿卿、明府你快来看!”
裴靖凑过去,一眼便认出壁上两阙词是奚迟的手笔,当下也有几分激动,“才名竟能传到这里,真是厉害!”
田叔弘紧跟着吹捧了两句,却不过泛泛之词,想来是不太懂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其后是日常办公的三堂,裴靖转过回廊拐角,刚走到院子里便见西厢檐上的瓦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且不止屋檐断裂,整个西厢房塌了近一半,顶上只有两层交错的薄木板遮风挡雨。
田叔弘见裴靖被突如其来的坍塌吓得呆住,讪讪地笑起来,“亟待修葺、亟待修葺哈哈哈……明府放心,署内只这一处破损,刑房南监一直以来便极为完善牢固,内宅刚刚修整完毕。”
说话间,裴靖绕过危险的三堂走进内宅,院中前后共八间房,房舍崭新,寝室也已收拾过,器物一应俱全,看成色皆是最新置办的,比她在昭宁坊的房子舒适多了。
田叔弘和齐仲承的家在城中,未居于此,其他胥吏也都是本地人,偌大内宅便只有裴靖和孙安二人居住,是裴靖为官至今想都不敢想的宽敞。
孙荣洲和安歌留下整理行李,星纪自称累得要命,转身钻进了厢房,让晚食再喊他。
田叔弘带裴靖折回南边去看刑房和牢狱,实则只看了刑房,狱门松松挂着锁,看来里面没人,裴靖对牢狱再熟悉不过,没什么好看的。
转完一圈,齐仲承也已将署中所有胥吏唤齐,候在三堂外等待拜见新上任的县令。
裴靖数了数,不算学生,加上三位县官以及孙荣洲和安歌,总共才十四个人。
许是看出裴靖对人数的质疑,田叔弘赶忙解释说,县中事务不多,百姓也都很老实本分,一般的小打小闹乡里耆老便能处理妥善,轻易不会闹到县署来,这十来号人完全够用。
裴靖点点头,问道,“这些人能把那三百人要回来吗?”
话音一落,堂下一静,随即交头接耳起来。
田叔弘亦是变了脸色,着急把裴靖拉到旮旯里私语,“明府莫提此事。”
“为何不能提?”裴靖满腹狐疑,人要不回来且罢了,提都不能提了吗?
“这是大家的伤心事,何必提这些呢?”田叔弘唉声叹气,“明府明鉴,并非咱不作为,而是没办法作为,手里头又没有兵,贸然闯入蛮子地界,只怕咱也回不来咯!”
“何不禀报刺史?刺史可调遣南凤麟卫嘉州军,由他出面比我们自己去有用。”裴靖看向宁宴,意在询问对方自己有没有说错,对方是南凤麟卫将军,肯定清楚手底下有多少人。
“嘉州军有三府两千四百人,对付南诏国还不是绰绰有余?”宁宴抱臂斜睨着田叔弘,“我看你们就是不想去啊……疼!”
裴靖狠狠踩了宁宴一脚,顺带剜了他一眼,转而安慰田叔弘,“大话而已,不必理他,刺史是如何安排的?”
田叔弘皱着脸,眉头紧锁,“刺史没有安排,嘉州军虽说有两千余人,实则不过一千有余,刺史说这些人要防备蛮子入侵,不可轻率动用,万一引发两国战事,只怕更不好收场。”
宁宴又叫起来,“好哇!吃……”
裴靖伸手捏住宁宴的嘴,“原来如此,那乡下百姓和被掳之人的亲戚可曾前来要人或要求交涉没有?”
“没有没有……”田叔弘一连串否认,随即提出一个令人惊愕的说法,“等明府安顿下来,下官陪同明府下乡查访户税,至时明府便知,他们在哪里都一样,多一个少一个没关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