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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说:望邺

共 450 章

北玄武卫日躔禁卫军出了一个富于传奇的太微,做过刺客,考过科举,出入将相,最后称了帝。前半生她是个“恶人”,最喜欢看对手在刀下挣扎,后半生她是个“善人”,不忍见哪怕一丝血腥。这一生她从很多人身上学到了很多道理,但自始至终都只相信一个道理——唯有权力,才是永恒。战胜温情,保留热情,舍弃仁慈,杀死疯狂,她要做这天下唯一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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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编纂真相

明庭槿自青螺山回家便听说了明庭竹的事,不禁怛然失色,倒不是因为明庭竹可能要上玉牒,而是因为大嫂和妻子的口无遮拦。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两个女人平日里说的那些胡话已经传到裴靖耳朵里去了,尚药局来给父母亲看诊不止一次两次,对其病症不说烂熟于心,也不至于浑然不知,又何必使宁宴专程跑一趟,还要特地说明是自三弟口中得知父母亲身体不适,才使张奉御前来诊疾,且额外关照家中女眷,这哪是看病,分明是给某些人警告来了。

这二人即便不懂烈火烹油的道理,也总该听说过明庭竹是在内朝摇光馆当值的,可随时觐见,乃名副其实的皇帝近臣,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到二妇口中却成了一无是处的文官,好一阵挑三拣四,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再者,明庭竹是裴靖一手带起来的,情分非比寻常,二妇看轻明庭竹,要裴靖如何作想?摇光馆与玉衡院对门,玉衡院内汇聚天下文人才子,与太微和丽妃来往甚密,但凡两个人稍微透露两句,被人知晓明氏家风不端,往后家中后辈莫说入仕,只怕连参加考试的资格都无了。

他气得叉着腰在堂中走来走去,欲咆哮又怕人听见,隔壁住着张赋秋师徒,斜对面住着安歌,背后隔街是凉国公府,至尊至贵之地,消息传得格外迅速,便只能忍着火气,压着声音厉声训斥,训得二妇泪眼汪汪,啜泣不止。

明庭槿回家前,明景良已训过二妇,不过碍于对方是儿媳,他也不好言辞太过,如今终于有个人替他说了他想说的,心里憋的气总算是出去了,当下紧锁眉头叹息一声,令二妇往后闭门读书,若读不明白,便教明庭兰、明庭槿一概辞官在家亲自教授,冀北道交给女婿花里溪镇守,若总读不好,一干后辈往后也不必见了,子孙皆送到国公夫人房里教导。

二妇震骇不已,忙跪地求饶请罪,保证一定认真读书,修养身心,再不敢胡乱说话了。

国公夫人一向厌憎二妇这张逮着谁都要胡乱议论几句的碎嘴,而今更是眼见心烦,亦厉声呵斥了一通,要二妇暂且不必外出赴会了,往后宫宴和外头送来的请柬皆由两位孙媳代往。

明景良旋即又将家中晚辈全数叫到跟前,叮嘱众人务必讷言敏行、谨始虑终,切记祸从口出,宁可为人讥讽胆怯拙舌,也绝不可肆意妄为,若有谁再惹出祸事,长辈绝不姑息,违法者入狱,伤化者自贬于澶州旧邸。

众晚辈连忙恭敬称是,待退下,不免交口猜测是谁在外面闯了祸,惹得大父大母不悦。

明庭槿也逐渐冷静下来,又有些拿不准主意,不知是否要去裴靖面前请罪。

国公夫妇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裴靖并没有怪罪之意,请罪应是不必了,只不过明庭竹受了这么多委屈,是当有所表示,起码让二妇当面亲自道个歉,缓和一下关系。

明庭槿深以为然,答应待明庭竹放衙回家便领二妇前去赔罪。

谁知明庭竹放衙未归,胥吏来报称临时宿直。

明庭竹宿直本不在今日,莫名留宫不知因何缘故,明氏上下因此惶惶不安。

其实明庭竹当真在宿直,不止他一个,刘氏父子三人也在,因道帝实录出了一点问题,裴靖等人正与四人一起校正。

道帝在位时间短,又总在宫观里待着,不与任何人见面,实录实难编纂,绝大多数内容皆史官经年以来四下打探、闻人传言所记,故成书甚慢,亦与事实多有不符。

有些裴靖不知、文禾与宁宴也不清楚的事,只要看着还算可信,便得过且过,有些三人还记得的事,见有所偏颇,也大致修正了一番。

唯有一事因与顺帝和文御皆牵扯至深,真相令人骇然,裴靖思来想去,仍觉难以表述,不知该着笔何处——道帝因何为南戎所掳,又因何驾崩于异乡?

她与文御之间有几个心照不宣的秘密,随便拿一个出来说道便足以使天下哗然,这些秘密若非她亲自参与,便是有所效仿,因此,当文御临终前请她继续保守秘密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怕文御被史官口诛笔伐,也怕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道帝的经历即当中最严肃的一个秘密,说来复杂,却也没那么复杂,她思虑再三,将一切因果和所有真相汇成了短短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道帝是自愿被戎贼掳去的。”

在座众人皆面露惊诧,刘旻捋了下胡须,问此事先帝可知晓。

裴靖摩挲着玉笔上镂刻的“高山景行”四个篆体小字,听着袅袅琴音,在心里反复来回念着这四个字,声调缓慢而平淡地答说,“正乾元年,太微带回道帝遗物,南戎王城防图,先帝始知。”

刘旻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意欲发问,却被一旁的明庭竹抢了先,那人问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堪称失智的问题,他竟问顺帝是否知晓此事。

琴音紧绷,裴靖心底陡然一颤,貌若无意地扫了宁宴一眼,随即笑盈盈地反问明庭竹,“事发时顺帝早已驾崩,如何能知?”

明庭竹尴尬地低下头,讪讪无言。也不能怪他多想,道帝一贯昏聩的所作所为怎么看都不像是这般深明大义、智勇无双之人。

刘旻紧跟着问道,既然先帝早在正乾元年便已知真相,为何往后近十年间从未提及此事,难道先帝不想为道帝正名吗?

裴靖斜靠凭几,手拍膝头,百无聊赖地打着拍子,思忖片刻后满不在乎地挑了下眉,“许是忘了吧,先帝日理万机,一心想为道帝报仇,贵人多忘事,很正常。”

刘旻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他看出裴靖八成在胡说八道,不知是有所隐瞒,还是确实不了解,可听其对道帝和道帝太微死亡真相描述之详实,不像是不解内情之人,多半是有所隐瞒,甚至参与其中。

裴靖亦知刘旻在怀疑她,可那又如何,涉事者只她一个还活着,她的话便是唯一的真相,刘旻不信也得信。

既然提到了南戎,史官难免要多问几句,以补充宣帝实录,首问即是顺孝皇后李氏与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的小李氏的死因。

南戎退兵后,太史修撰刘固为寻找旧籍回过大邺一趟,遇到了几位自兵祸中幸存的宫女,皆云戎贼进宫后奸淫掳掠,将众妃嫔幽禁于六合殿,然其中未见大小李氏的身影,尸身也无,与文御所言殉国殉节一说不符,且出身李沈王徐四族的妃嫔娘子皆如此,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裴靖颇有几分无奈,语气隐含愤慨,“殉国总归比弃宫而逃、自相残杀好听些。”

弃宫而逃是真的,自相残杀也是真的,可一群久居深宫的弱女子,再凶残又能凶残到哪儿去,她不得不助其一臂之力,顺便帮其处理掉那些带不走的金银细软。

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李氏覆灭后,文御立马剥夺了李英娇的“节皇后”封号,原是因着此遭。

裴靖耐心答了太史监所有疑问,道帝实录总算有了准确内容,刘固、刘迁兄弟即刻告退,连夜增补修订。

正当二人要离去时,奚迟忽然开口道,“道帝似予先帝一句遗言。”

刘氏兄弟立马停住脚步,铺纸执笔,殷切地望着裴靖。

裴靖垂眸目视衣上游龙,指甲卡在玉笔花纹的缝隙里。她抬手拂了下膝头似有若无的尘埃,紧抿的唇角微微一扬,表情看上去依旧漫不经心,声音却冷冽暗哑如刀痕,“不在,不知。”

二人又看向貌似知情的奚迟,希望予以答复。

奚迟的声音自黑沉的面具后传来,音色变得生硬而干涩,“不过听闻而已。”

刘氏兄弟只好收起纸笔,再揖告退。

问罢道帝,刘旻还有一问,问盛瑾瑜与孙闻谋逆案的真相,裴靖事后见过盛瑾瑜本人,亦知其缘由,然众皆避而不谈,若囫囵吞枣地写上去,只怕于相关人等声誉有碍。

暗中侧耳的抚琴之人手下不由得一颤,指甲愀然滑过琴弦,拨响错音,不自觉挺直的脊背僵如石板。

不等裴靖回答,宁宴先跳了起来,将孙闻那日囚其所言如实相告,孙闻父女所作所为全然出自私心,与旁人无关。

文禾亦连连点头附和。

刘旻知晓此事,如今他想问的是盛瑾瑜,而非孙闻。

见避重就轻的目的被人识破,宁宴尴尬地轻咳一声,悻悻地坐了回去。

琴音一错再错,指甲在琴面大漆上留下一道泛白的浅痕,发出一声杂响,显然琴师心绪已大乱。

裴靖抬眼一扫,无声而笑,“怀瑾,烹茶。”

琴音一停,藏在暗地里的人轻声应喏,烛光在其秾艳的面容上遮下一片阴影。

刘旻回头瞥了盛瑾瑜一眼,未作丝毫停留。

裴靖盯着盛瑾瑜拈茶时隐隐发颤的手指,须臾收回视线,手势一转,将笔端垫在枕上,“先帝毕生唯愿吏治清明,盛氏及其党羽乃肃清朝纲的最大阻碍。除恶不尽,贻祸无穷,我便使文端公之子盛瑾年唆使盛瑾瑜自寻死路,以斩草除根。”

众人倏然瞪大眼睛,似乎不可置信。

章节目录 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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