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势不两立
这场秋雨只下了不到一刻钟,雨一停立刻金光万丈,不过一个多时辰地上的水渍便被雨后的烈阳晒得干干净净。
稍后又滴了两次小雨点,但都没有影响接风晚宴的举办,宴罢宾主尽欢。
傍晚宵禁,众人散去,县署只剩裴靖等人与值夜的白直。
裴靖坐在胡床上饮茶,星纪想坐她对面,宁宴赶紧冲过来给他扒拉开,自己坐过去。
星纪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挑衅似的斜了宁宴一眼,托着腮朝裴靖抛了个媚眼,“明天一早哥哥便回去了,你会想……”
宁宴愤愤地打断,“滚!不会!你少他妈白日做梦!”
若非营中规定不得同袍相残,他早就把星纪这个狐狸精摁倒沟里去了。
星纪对宁宴的不满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和裴靖说话,“那这趟出来算不算我还了……”
他试图混淆因果,将过往人情一笔勾销。
裴靖翻着白眼打断他,“不算,要点儿脸。”
星纪还想再挣扎一下,“那你去下面查税的时候需不需要……”
“不需要!”裴靖还没想好何时去,自然不可能让星纪用这个借口留下,万一拖个一年半载的,天市还不得给她开个天文数字,冬晚的诊费到现在连零头都没还完,可不能让原本已很贫穷的自己雪上加霜。
星纪铩羽,只得怏怏回房休息,以备明日早起赶路。
人一走,孙荣洲立刻递上一封密信。
竹筒里的纸卷有小指粗,淡黄的纸面上印着洁白的栀子花瓣,被裁成一个指节宽,香气仍在,沁人心脾。
裴靖看着这熟悉的压花纸,诧异地问是从哪里来的。
孙荣洲解释说,晚宴时有一只白隼莫名闯入,那只鸟在院子里乱扑腾,他和安歌好不容易才抓住,一看鸟爪上居然绑着个纸卷,却不知此鸟属于谁人,不敢贸然询问,便一直藏着,等裴靖得闲了才拿过来。
一听送信的是只白隼,宁宴赶快放下茶盏,从裴靖手里接过信,“我的我的。”
原是他把营里分配给他的那只白隼带走了,专门用来和望京传递密信,无关紧要的才交给信使。
“看看阿迟跟我说什么啦……”宁宴兴冲冲地展开纸卷,读到一半倏然变了脸色,一把将那密信扯烂摔在地上,气得像一头暴躁的狮子,脏话从他嘴里一连串冒出来,“这狗娘养的贱人!国贼!卑鄙!无耻!”
孙荣洲赶紧给宁宴斟茶倒水,“凉国侯息怒,和他们生气不值当的。”
裴靖捡起四分五裂的纸条拼在一起,大致扫了一眼,发现宁宴一口气骂了好多人。
首当其冲的是赵定疆,此人对军事的了解程度仅限于年幼时读过的一本孙子兵法,派他监军支援迟早会出问题,但任谁也没想到,此人北上仅月余便捅出了篓子,和伊南星处得水火不容。
伊南星的脾气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将军里面算是极温和的,与常年驻守冀北道的明景良相比不遑多让,连温其玉都能忍,却忍不了赵定疆,可见赵定疆是何等货色。
伊南星的好脾气也意味着他不会,或者说是不敢自行处置赵定疆,何况此人并未严重违反军令,又是朝廷派下来的,他担心私自处置了会被文御误解,故只能一边忍着,一边不断上表诉苦,一边找伊喆托关系想办法把赵定疆搞走。
如今看来,伊南星的努力显然毫无成果。
奚迟在信中怒斥赵定疆多猜忌,不善识人,朝令夕改,驭下无恩,致军中怨声载道。
这多半是文御和伊南星的评价,只看文字也能感受到君臣二人的怨气大得能养活两个厉鬼。
皇帝表达不满的方式不过罢官问罪而已,军中表达不满的方式则可怕得多,怠战与反抗,赵定疆的一应作为直接导致前线战事接连失利,江北几近瓜分殆尽——
李启芳不出所料与南戎勾结成双,将密州和密州以北至冀北道幽州以西的区域拱手让予南戎,自己则占领河北道密州以南和冀北道幽州以南的大片区域,其暗中势力可能已蔓延至淮北道东部,直逼淮南道。
如此一来,江北之地完全由朝廷掌控的只剩河南道以及与河南道连在一起的淮北道房、渝、复三州,明景良所在的冀北道幽州及东部沧、景、澶州为南戎和叛军所分隔,成为大凉飞地。
文御下诏令宁宴带兵支援但被中书省驳回,因此一事,文御与盛元济势同水火,盛元济频频忤逆的行为气得他大病一场,想将盛氏赶出朝廷却又舍不得,也不能赶,毕竟双方的利益有相当一部分是重叠的,南士又占了一半的位子,轻易变动定会适得其反。
好在杜鉴“老好人”的形象立而不倒,每次文御和盛元济发生矛盾他都会跳出来调解,这次也不例外,最后劝服双方各退一步,以裴知书为支援,换走赵定疆。
此事解决后,杜盛两家之间又生了嫌隙。
与李启芳的仗打了这么久都没结束,叛军势力反而越来越大,伊南星回京不被问罪罢官便是极好的奖赏,短时间内升迁是不可能了,故盛元济放弃了让伊南星出刺昌州的决定,欲超迁盛瑾瑜,以其为昌州刺史,也许是自觉此举太过扎眼,容易引人嫉妒不满,后又将人选改为温如晦。
南士几乎所有人都反对温如晦出刺昌州,这几年温氏父子惹的麻烦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昌州这个战略要地坚决不能给温如晦这种酒囊饭袋掌管,他们想将温氏父子一并撵去江北某地,离中枢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别回来。
盛元济表现得很为难,既然大家都不同意,也只好重提人选,南士因而为昌州争得不可开交。
王璇无意中得知南士否定温如晦出刺昌州,于是联合侨姓大力支持温如晦,恰与文御的想法不谋而合。
一时间,朝堂之上两派泾渭分明,势不两立,而文御闷不做声,不时火上浇油。
杜鉴是所有人当中最反对温如晦出刺之人,没有之一,一则已有徐子林掌泸州,好处总不能全被盛氏占了去,他想选一位杜氏的忠实拥趸为昌州刺史,其次他尚且记恨着温氏“背主”之举,自是坚决不许温氏占这个便宜。
对于杜鉴的不满和内部纷争,盛元济的解决办法是将出刺云州的那位李刺史、李如闻迁为昌州刺史,美其名曰暂时代掌。
李如闻于杜鉴而言和温如晦没有任何区别,都是盛元济的附庸,此人甚至不如徐子林中立。
两家之前说好的,一个掌泸州,一个掌昌州,这是众所周知、乃至文御都知晓的交易,盛元济今时所为无论如何粉饰都是实打实的背约之举,杜鉴始终坚持盛氏应当遵守约定将昌州让给杜氏。
然而,李如闻已奉命出刺昌州,文御和三省不好出尔反尔,和赵定疆一般言无定数,否则朝廷威信在官吏和百姓心中必然大打折扣,也不能再以这个理由处置赵定疆。
盛元济正是看准赵定疆尚未论处才忙不迭地让李如闻走马上任,以免杜鉴有机会插手干预。
杜鉴气得要命,却又不敢继续玩装病不朝那一招,宋鹤已被逐出中枢,四宰相只剩两席,若他再缺席,朝中便是盛元济一人独大,盛氏夺权的野心和本事他一清二楚,他敢闭门一日,盛元济便敢让杜氏的大门从此彻底关闭。
因此,纵使杜鉴恨不能生吃了盛元济,也坚持每日上朝视事,虽未与对方发生激烈冲突,却也称得上针锋相对,说话做事都偏帮侨姓,甚至于提出给林正和官复原职的建议。
既有盛氏跳反在先,往后杜氏多半不会再倾力付出,如果盛元济寸步不让,昌、泸两州刺史的位置必然都坐不稳。
文御现下正努力激化两家矛盾,写信是为了提醒宁宴务必攥紧手里的兵权,宁肯抗命也绝不能交出去,还要想办法扰乱泸州,断不可放任徐子林在此成势。
在宁宴看来,文御这番叮嘱实属多虑,刺史虽掌军政,但权力有限,所辖不过轮戍州军而已,军中其他事务不归刺史管,明景良那般只是罕见的极少数。
裴靖反复看了几遍,认为文御担心的是盛元济会仿照韩使君,为徐子林申请持节都督诸州军事,或是赋予其他可以过问军政的使职。
“等等,”宁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徐子林成了泸州刺史,韩使君怎么办?”
“韩使君?”裴靖不知此言何意,“当然是做你的借口。”
万一徐子林问宁宴索要兵权,宁宴只管说在韩使君手中便是,韩使君领兵在外,能拿走的都拿走了,有本事去找韩使君要。
再不济说在安将军手里也行,安将军也领兵在外,拿走该拿走的东西很正常,他只是个留守在家练兵的将军罢了,凡事说了都不算。
宁宴急摆手,“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韩使君还能回泸州吗?”
“泸州已有徐子林,他回来做什么?”
“那他会去哪儿啊……”宁宴竟有些担忧和不舍,“他人挺好的,而且他见过老师,老师愿意见的人肯定不是坏人。”
裴靖思忖片刻,“大概会去灵州,或回江南,我也说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