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万世之业
听说青山被罢了官,文禾赶忙进宫请示裴靖,问需不需要她帮忙安抚解释,免得青氏心生怨怼。
裴靖不知这有什么好安抚的,那人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做的时候便该想到迟早会有这一天。
文禾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庆幸自己听了裴靖的话,提前上表回京,有储君和相位承诺在先,青氏想翻风浪也得多掂量掂量。
“即便没有他们也不敢。”裴靖召文禾回京并非单单为了此事。
一是为了文禾,她那几日自伊雯茵处风闻,青夫人对文禾颇有微词,老生常谈,还是为了子嗣和带青川离家这两件事。
二是为了青川,青川乃驸马都尉,青氏却对青川非常不满,对青川不满即是对皇室不满,也不知他们长了多大的脸,还敢对公主和皇室心存不满。
裴靖必不可能惯着他们,罢青山的官不过是借题发挥、趁机大做文章罢了,警告青氏往后认清现实、小心做人,知晓自己靠谁活着,亦警告青夫人要听文禾的话,听得好青川便能平步青云,是扶摇直上还是跌落尘泥,皆看青氏和青夫人如何表现。
“陛下~”文禾挨在裴靖身上,将身体扭成麻花,“臣一定要好生报答陛下的大恩大德!”
裴靖立马给文禾报恩的机会,“好啊,那你继位吧。”
文禾立马改口说自己暂且没时间,“臣下辈子一定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陛下的大恩大德!”
下辈子报恩和有空请吃饭有何区别?
裴靖鄙夷地“嘁”了声,将文禾扒拉下来,提醒这人莫忘去东宫看望文君,看完了便去找文隽商议女学的事,总之别在跟前烦她。
“陛下为何总教臣去看他,他有母亲!”文禾不想去,出门在外带孩子已使她烦不胜烦,回到家还要看孩子,她造了什么孽要吃这种苦?
裴靖似笑非笑地看着文禾,慢慢转着手里的玉笔,“你不是说他肯听你话吗?那便教他好生听你的,将你所学的都教给他,教他做一个对你、对大凉皆有用的皇帝。”
文禾豁然开朗,但又有些犹豫,“可他还是个孩子,这不是利用吗?”
裴靖不赞成其人所言,“你也知晓,外部干预只会使其愈加固若金汤,唯有变生肘腋方能分崩离析。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德施许分男女,德泽则不应分,如是方得众星共之。你是在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公平坦荡、等视臣民的明君,是为大凉万民生息计,而非为一己之私,有何不妥?”
自火器与飞鸢问世,战争的人员损耗已大幅下降。随着机械精进,从事农工的体能差异也将逐渐得到弥补,加之医药进步和部分适应性极强的舶来植物在大凉落地生根,人口已有急剧膨胀的趋势。
地无而乱生,将来必得控制人口,否则土地无法承受,大凉又会陷入争端与战乱。
一味扩张与过程消耗只治标而不治本,治本唯有源头截止——将女子自内宅解放,提高学识和能力,使其投入生产,而非专注生育——要想解决人地矛盾,免生无谓兵燹,任谁来当这个皇帝,都得这样做。
为人者无不想称帝,为帝者无不想万世,然断无万世之人,却有万世之国业。现在,成就万世的机会已经递到了文君手中,他要么如先辈一般顽固不化,为盛世守成之君,坐视大凉盛极而衰,要么抓住机会除旧迎新,为开道创业之君,带领大凉破茧成蝶。
文禾正在做的便是将文君引向正确的方向,使大凉永远走在最前方,使后来者永远望尘莫及,这是启蒙与教育,而非利用。
“如何开道创业?如何成就万世?只靠解放女子便可以吗?可臣以为这并不现实。”文禾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天真的公主,认为皇帝一句话、朝廷一部法便可强制改变习俗。
她已深知矫枉过正只会造成更剧烈的冲突和更猛烈的反弹,亦知弥补缺陷的是“权利”,放大缺陷以渔利的是“特权”。只看个例,眼中便只有个例,只看极端,眼中便只有极端。
“解放女子仅仅意味着将过度专用的人力重新释放,补充缺失的劳力。成就国家的是人,而非男女,无论什么人,都只是‘人’的一部分。”裴靖细细言明自己为帝多年以来对人事的思考,“接下来应该做的是继续投入人力,不断精进工具,直至工具可以取代人力,再次释放人力。”
“然至时,无处可效力,女子岂不又要回归内宅?”
“当工具无法弥补人的衰老造成的损失时,确有一些人需要为生存而生育,但未必是女子,可替代生育的工具必将发扬光大,予每个人平等的生育权利。”
男女是人的两面,合二为一方为“人”,不该因某些特征产生利益对立,更不应因这些特征分高低贵贱。但若抛弃客观与特征追求极致的平等,亦是天方夜谭。
“释放的人力又当何去何从?”
“自是适者生存,各寻去处。”
除却生产工具的人,甚至生产工具也不再需要人,筛选留存下来的便都是特殊精英,他们不再耕织铸造,而去从事更精密的活计,或抚育人才,或放歌起舞,或探索天地。
“可臣担心工具会将人取代,陛下许不知,现下工事工具一个可顶数十人之力,惹得役夫颇为忧心,担心失去糊口的生计。倘若工具可生灵智,它一定也会为了自由取代使用它的人吧?”
“工具取代低级人力乃大势所趋,我们不能因为部分人力将被取代便使国家停止发展,一旦落后于人,哪怕只一代,再想追赶也得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万物生灵凡修炼成精必化作人形,以人身行走世间,遵守人世规则,工具即便取代了人,恐怕也只是人的延续,最后亦为再生灵智的新人取而代之,重蹈覆辙。”
“虽如陛下所言,可他们没有其他才能,被工具取代后又能做什么呢?”
“如今的大凉人往上数几代皆是贵族出身,庶人要么饿死,要么绝后,你说那些没有突出才能人的会去哪儿?还能做什么?”
“哦~所以陛下才要求国子监按成绩分堂,也要求女学按成绩分堂。”
“有些人努力是图个好名声,以便娶个好妻子或嫁个好人家,有些人努力是为增长见识,以便为国效力,这些人皆是大凉需要的人才,理当予以重视与厚待。”
即便不聪明,只要足够努力也差不到哪儿去,而那些既不聪明又不努力的,自然而然会被淘汰,消弭于无形。
“聪明靠天分,可何为努力?”
“劳动即努力,故劳者应得尊重与表彰,不宜妄自菲薄,更不应为人耻笑。欲笑人之无知时,且看人自何处来。鄙薄不如己者,最无知。”
“陛下所言是极!”话聊得好好的,文禾突然跳起来拍了桌子,“天底下属凉郡王最无知!他居然与同僚取笑臣,说臣个头矮,像站在洼地里,陛下可一定要为臣做主啊陛下!”
“宴哥甚少主动……”裴靖本想替宁宴说两句公道话,但见文禾双目圆瞪,气得小脸鼓鼓,只好收声改口,无脑附和,“他太过分了,怎能这样说你呢,等他回来我定好好教训他!”
文禾双拳捶案,“他还骂臣是双皇蛋!”
“双黄蛋?”裴靖摸了摸下巴,双黄的鸡子通常是吉兆吧?
文禾屈辱地耷拉下眼眉,“两个皇帝带着一个笨蛋!”
“咳,简直……简直出言无状,含血喷人,枉为人兄!”裴靖拼命表现出愤慨的模样,亲自端了一盏杏仁酪给文禾,“来一盏消消气……回头遇到宴哥可别说这话是我说的。”
文禾连连点头,连吃两盏杏仁酪方觉心里的气消了,转而见裴靖又在看书,便问看的什么书,可否借给她瞧瞧。
这些年她越看书越觉恐惧,越发认识到自己学识不足,再不敢轻为人师,甚至不敢轻言评论,读书方知世界何其大,学海何其深。
裴靖揭开手中线装邓析子的书皮,露出另外三个字,素女经。
文禾震惊,“陛下居然看这个?”
“看这个怎么了?”裴靖不满地叫起来,“又不耽搁我理事。”
“陛下平日不都看帝范、邓析子吗?”
“我不能劳逸结合一下吗?”裴靖将去了书皮的邓析子递过去,“邓析子借你。”
文禾撇嘴,“臣要带皮的那本。”
裴靖尚未读完,答应读完后出借。
文禾总算称心如意,欣然告退去看望文君,顺便将裴靖讲给她的道理转达给储君。
裴靖再三叮嘱文禾不要和宁宴告状。
“陛下放心吧,臣的字典里就没有‘出卖’这俩字!”文禾“嘭嘭”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午后,宁宴放衙回来,进门便无比委屈地问裴靖为何骂他歹毒。
裴靖大惊,看向很像嫌疑人的孙荣洲。
孙荣洲面露疑惑,旋即满脸冤枉地摆手。
裴靖紧随其后矢口否认,狡辩说自己从未说过这种话。
宁宴大怒,愤叱文禾里挑外撅,嚷着要与之同归于尽!
裴靖赶紧拦下,搂着宁宴安慰了半天,她安慰了多久,便在心里骂了文禾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