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西域二主
初入夏时,归顺侯死了,太医诊断为“忧怖而亡”。
裴靖其实待他很好,衣食住行面面俱到,丝竹歌舞无一不精,亦不限制出门上街,总之已竭尽所能地宽容以待,实不知其人因何而忧,因何而怖。
归顺侯的死在众人看来不过寻常而已,亡国之君几无善终者,归顺侯生前没吃什么苦头,走得也足称安详,又以亲王制归葬,裴靖确已仁至义尽。
归顺侯下葬后不久,裴靖见到了从牂牁和高会来的质子,俱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却又在觐见前仔细打理过,以使自己看上去容光焕发,不至于殿前失仪。
裴靖很欣赏他们这般谨慎恭敬的态度,遂赐居归一宫,牂牁少主萨迪克居椒风宫,高会少主库恩别克居衍庆宫。
二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大半个归一宫和芙蓉池,归一宫面积之大,芙蓉池置景道路之繁杂,二人若非刻意相见,在宫中偶遇的概率并不高。
能够在众多兄弟中脱颖而出成为接班人,想来应该有两把刷子,待二人安定下来,裴靖找了个天气好的日子于芙蓉池召见,欲仔细询问西域诸事,他们作为世居的本地牧民,定比林尘岱了解得多。
可惜“刷子”可能是有的,但却受限于语言表达。林尘岱虽懂得不少胡语,然西域族群众多,各有各的语言,他不可能个个精通,只能听出个大概意思,双方交流得磕磕巴巴,几乎是鸡同鸭讲,各说各的。
裴靖沉思一番,决定使二人入太学,先学会说写凉语,再言其他。
未几,安定侯阿布德携长孙抵京,其人年长体弱,裴靖令他冬铨之前到即可,不想竟提前半年抵达,甫入京即来陛见裴靖。
阿布德既是大凉的官,其孙便不能以寻常质子待之,遂使其在宫外开府,另赐车马奴婢,亦入为太学生。
阿布德激动万分,请裴靖为其孙赐凉名。
“这……”裴靖脸上表情一僵,讪讪地蹭了下鼻尖,脑袋里疯狂倒腾着极其有限的文采,下首祖孙二人充满期待的目光使她汗流浃背,她努力琢磨半晌,难掩尴尬地笑了下,“不如叫……裴……昊宁?诗云,瞻卬昊天,曷惠其宁。”
阿布德听不懂,但连连称好。
裴昊宁得冠国姓,亦忙叩首谢恩,起身告退,门外恭候的内侍会带他回邸,并送他去太学。
待无关之人离开,裴靖不再同阿布德继续绕弯子,她直截了当地告诉阿布德,往后汉杀关外那条商道完全归奚州管辖,奚州设互市监,负责维护商道安全与关税。此外,她会迁入部分农户协助垦荒耕织,设立马场,农牧并举。
阿布德看上去惊讶万分,长到胸口的卷胡子一直抖个不停,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
这串话叽里咕噜的,裴靖听来感觉像是耳朵里涌入了一串葡萄。
林尘岱大致翻译了几句,都是些感恩和表忠心的话。
裴靖抬手打断,紧接着问阿布德,祁颜和奚、蛮相比,环境与生活方式更接近哪边。
阿布德思忖良久,答说,祁颜更像康居,族人都生活在高原上,那里气候苦寒,皆居石屋,种植青稞,游牧牛羊,而奚聚居在绿洲旁,牧养骆驼与马,蛮则生活在山林洼地里,养殖蚕桑。
难怪祁颜有恃无恐。
裴靖登时明白,这个小国正好建在凉人的薄弱点上,她本以为蛮和巴已足够高寒,不想与祁颜和康居相比竟属洼地,看来一时半刻且奈何不了它。
阿布德犹豫了一下,补充说,他离开奚州时,听说祁颜少主正往羌胡、康居和蕃派遣使者,只是听说,驻边的州军并没有真正见到祁颜的使者。
裴靖站在舆图前,自北向南看,羌胡、祁颜、康居和蕃分别与关外道奚州、河西道泾代二州、关外道蛮州以及南诏国的巴地接壤,大凉与南诏现如今虽未结盟,却号称兄弟,在立场上算是一家,这几国结盟互保乃是人之常情,“四国之中,最强者谁?”
阿布德搓着卷曲的胡子沉思片刻,答说,“许是蕃,但互不服气,他们有时听龟兹王的吩咐,有时不听。”
龟兹在西域这一堆星罗棋布的小国家堆里是数得上名号的大国,位于西南方向,另外两个大国一个是已经灭亡的回鹘,另一个是更西边的安息。
回鹘因靠近大凉和南戎,被巨国与强族夹在中间,故权威不显,附者不众,除去牂牁与高会,其他附庸国皆已四散而去,重新投靠。
龟兹和安息则在西域称王称霸,瓜分七十余国势力,人称“西域二主”。
擒贼擒王,裴靖面向西域的目标便是这三国,林尘岱的归来与奚的主动归化使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捕杀猢狲更简单,但猢狲是杀不完的,只要树还在,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猢狲出现并依附,至时消耗的是大凉的人力、物力、财力与精气,而龟兹与安息这两棵大树则躲在后面安然无恙。更何况大凉身边还有一个整天盘算着黄雀在后的南戎,无论如何,大凉都没必要朝众小国下手。
她在舆图上将高原四国连起来,又圈出安息与龟兹,“二主之中,最强者谁?”
阿布德这次答得毫不犹豫,“安息。”
安息富饶,绿洲密集,其人善经商,因此国富民强,附者甚众,势力范围足占八成。汉杀商道上的胡商绝大多数都是从安息来的,或者来回经过安息。
与安息相比,龟兹则逊色许多,因龟兹国内多沙少河,水源匮乏,耕作游牧皆不易,只一样东西多,石漆。龟兹便是靠售卖石漆和抢掠商道累获巨额财富成为大国,又因无耕地拖累,故与绝大多数游牧民族一般全民皆兵,与安息亦有一战之力。
尽管如此强悍,龟兹的附众却不多,毕竟大多数人更想过安稳日子,不愿整天打家劫舍,龟兹王亦非善治之辈,惯用武力解决问题,更令人畏不敢近,现有附庸多为武力侵占所得。
西域二主,一富一强,像极了地处东方的大凉与南戎。
不过众所周知,一山不能容二虎,眼前这片土地足够广袤,容得下许多,这片土地也不够广袤,容不下两个话事人,被称作“主”的可以有很多,但被称作“君”的只能有一个。
裴靖甩了甩手中样式奇特的笔,捏了下柔软透明的笔杆,一股乳白色的粘稠液体自笔尖溢出,将高原四国与龟兹连接起来,迅速凝结,“尽快使他们结成同盟,唯龟兹王之命是从。”
阿布德不太明白,也不知该如何操办,“他们一向不太将臣等放在眼里,只怕臣等在其国主面前说不上话。”
裴靖笑了一声,眼含轻蔑,“不妨吓唬他们一下,其主自会主动寻你说话,至于说什么,你心里总该有数吧?”
阿布德赶紧点头,“有,有!”
裴靖转身看着阿布德,举了下茶盏,“来年此时,希望可以听到你的好消息。”
阿布德偷偷觑着面前笑容温和的年轻皇帝,额角莫名渗出一层冷汗,他急忙抬袖拭净,垂首迭声称是,太微轻轻扶住他手臂,他仓促随之起身,恭敬一礼,缓步告退。
奚迟送阿布德至门外,正要回身,却见明庭竹自阶下来。
那人十分热心地扶阿布德下阶,抬头见奚迟在看他,立马朝奚迟露出个纯善温良的笑容。
奚迟磨了磨后槽牙,藏在面具下的嘴角没好气地扯了下,扭头进殿告诉裴靖,明庭竹来了。
裴靖被茶汤烫了下嘴,“他来定是有事,许是为了太史署落成之事。”
史官素为使职,由他官兼任,宰相监修,她思来想去认为不妥,撰史乃国之大事,理应由专人负责,遂将史官自秘书监著作署拆分,另立太史署,置于内朝玉衡院南的摇光馆,此馆本就专藏史书,用为太史署治事厅再合适不过。
太史署设令一人,监修国史,丞一人,以为辅佐,修撰四人,辖摇光学士若干,专撰检修实录与国史。诸官以通史直书科录,常参不守选,通籍禁门,与玉衡院同食堂厨,任何人不得干涉,书成后单独进呈。
原太史员外郎刘旻为首任太史令,明庭竹迁太史丞,刘旻长子刘固仕进修撰,次子刘迁选摇光学士,即年开考选拔通史人才,想来明庭竹觐见便为汇报此事。
奚迟偷偷翻了个白眼,“太史令为何不来?”
“刘署令不爱见人。”太史署尚未落成时,裴靖去过一遭,那人一开口便脸色爆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比当年初到御史台的她和吴岳二人加起来都不知所措。
人性各有千秋,她岂是不通事理之人,便教刘旻安心著书,凡沟通事宜皆由太史丞明庭竹负责。
奚迟暗地里撇了下嘴,不予置评。
明庭竹随后进殿,果然是禀报太史署正式迁址摇光馆一事,又称宣帝实录已撰成五卷初稿,请问裴靖是否先行阅览。
裴靖并不着急,本想拒绝,然思索须臾,点了点头,“呈上来。”
她不在乎起居官如何写她,但很在乎史官对文御的评价,不知有些事史官是否知晓,亦不知有些事史官是否会错了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