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夺道而走
监刑台上，刽子手们手起刀落，鲜血四溅，地面尽染猩红，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围观百姓的喝彩愈发狂热。难得一见的磔刑，点燃了他们的好奇与亢奋。
被割下的肉块允许售卖。泄愤者可买来掷给野狗。不断有好奇者走近木桩，掷下碎银，从桶中挑拣出石颇淋漓的肉。
翟嬋心碎欲裂，钻进车厢，凑近脸色煞白的白莹低语。白莹惊恐摇头，翟嬋却不由分说地将无忌塞给她，一把将她推出车厢。
迎着翟嬋直愣愣的目光，白莹心惊胆战地穿过人群。木桩周遭血迹斑斑，腥风扑面。她踮脚走到桶前，匆匆掷下碎银便逃回马车。
车厢内，翟嬋放下无忌，怔怔凝视着刑柱上的石颇，如同审视一件珍宝。白莹厌恶鞋底沾染血气，急忙去街边铺子清洗。
寻至一食铺后院水井旁清理鞋底时，白莹悚然察觉墙角竟蹲伏着数名赭衣禁卫军。回想方才，似乎每家铺院皆藏有伏兵。他们意欲何为？
一尉官走近端详她的脸，旋即放行。白莹快步返回马车，边走边用力擦拭手指，钻入车厢。
翟嬋见她回来，收回目光，将无忌交还。自己则踏出车厢，立于车辕之上。白莹紧搂无忌，再次猛擦手后，将手帕甩出窗外。
翟嬋面色稍霁，立于车辕，右手高擎，翘起拇指朝石颇挥舞示意。石颇周身血肉模糊，剔刀刮骨之声清晰可闻。
剧痛中再次苏醒，血幕遮蔽双眼，所见一片猩红。模糊中望见翟嬋翘起的大拇指，他竟露出一丝笑意。她赞许了，意味着两清了，她原谅他了……死期已至，唯舌能动。石颇猛地将舌置于齿间，狠命咬下！
血从牙缝中涌出，头无力地垂下。
见石颇咬舌自尽，翟嬋悲从中来。她跃下车辕，松开马缰，牵马穿过人群，离开十字街刑场，方才坐回车辕。
心在滴血。现场的血腥令她阵阵作呕，强忍颤抖。
“石颇负我……石颇负我……”她忍不住喃喃低语。
马车一动，白莹抱着无忌挤上车辕，接过缰绳。翟嬋怔怔望着前方，兀自念叨：“石颇负了我……石颇负了我……”白莹唤她入车厢，她置若罔闻。路旁值岗禁卫军士瞧着好笑，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犹带笑意。
韦宝正带两名禁卫军巡街，见军士抑制不住笑意，驻足微笑：“小兄弟，何事这般好笑？”
军士乐道：“方才那马车，两个太监带个小太监，一路念叨‘石颇负我’。活像个哭街的怨妇！”
“怎知是太监？”
“好认！男子服饰，女子相貌，细皮嫩肉……”军士即刻答道。
韦宝点头欲走，忽觉蹊跷：太监与石颇有何恩怨？他转身掏出汪珏画像：“像这人么？”
卫兵一瞥，惊道：“呀！真像那念叨的太监！”
“马车往何处去了？”
“往北门去了。”
韦宝急忙挥手示意两名随从：“追！”三人匆匆向北门奔去。
十字街滞留过久，已过晌午。白莹心急如焚，催马小跑出大梁北门。
翟嬋直愣愣的眼神令她心悸，那分明是噬人的凶光。无忌则长舒一口气，庆幸母子二人竟能自禁卫军虎口脱险。翟嬋虽受刺激恍惚，假以时日应能恢复。
电闪雷鸣，天色骤暗，豆大雨点噼啪坠下。
“姐，要下雨了，快带无忌进车厢吧！”眼看大雨将至，翟嬋仍呆坐车辕。白莹勒马怯声唤道，又拉她一把。
翟嬋恍然回神，手中肉块滚落车下：“啊？昭王，你在唤我？”
此言令白莹悚然。
雨势转急。白莹不及细想，抱紧无忌，拽着翟嬋钻进车厢。密集雨点“砰砰”敲打着车顶。白莹掀帘后望，已是瓢泼大雨。
她忧心忡忡：“姐，我们一会儿去哪儿？”
翟嬋一愣，旋即笑吟吟：“昭王拿主意便是，我听昭王的……”
坏了！翟嬋受激过度，神志不清了！白莹暗暗叫苦，束手无策。无忌摇手示意，又合掌贴脸作入睡状，劝白莹勿忧，让母亲歇息便是。既已离大梁，危机暂解，只消寻安全处落脚，母亲之病不难调养。白莹只得取过蒲团作枕，让翟嬋躺下。
雨声渐疏。白莹瞥见后窗外雨中数骑追来。定睛细看，为首者竟是那被屠贤射瞎一目的禁卫军头目！她猛抽一口冷气，抓起车厢地板上的弓箭塞给翟嬋，指向后窗急喊：“姐！快！射杀追兵！他们要杀我们！无忌跟我来！”无忌惊惶万分，以为逃生成功，不料仍是露了破绽！
他被白莹扯上车辕搂紧。白莹挥鞭大喝：“驾！”她猛然醒悟：商铺院中的伏兵，目标正是翟嬋母子！郎逍，可恨！前方岔路，她不假思索勒紧左缰，马车向北疾驰而去。
正是来时路。回首望去，追兵已不足十丈！她狠抽一鞭，急吼：“驾！驾！”马车狂奔，蹄声与呵斥“停车”声已近在耳畔。白莹绝望。霎时间，箭矢“叮咚”钉入车顶！白莹将无忌紧护怀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箭自车厢后窗飞出！当先禁卫军栽落马下！翟嬋出手了！
韦宝全然未料翟嬋竟会放箭，只道她是束手待擒的弱质妇人。见同袍中箭坠马，他慌乱勒马，滚鞍躲于马后。余人亦惊觉不妙，纷纷勒马，却慢了一拍——第二箭已至！又一人翻身落马！
白莹心头狂喜：好箭法！
余者再不敢追，皆下马藏身马后。白莹趁机猛抽马臀，夺道而走，马车顷刻将追兵甩入茫茫烟雨。
无忌看清方向，惊恐万分：那是沙海！魏军屯兵重地！若被禁卫军堵截，凶险万分！他猛拽白莹衣袖，指向相反方向哭喊：“掉头！掉头走！”白莹早已昏头，不明其意，只喝斥：“坐稳！莫拽我！”无忌急得大哭。
哭声惊动翟嬋。她掀帘见无忌动作，立刻叫道：“昭王停车！”
白莹勒马回首：“姐，何事？”
翟嬋笑道：“昭王，前方乃沙海，王师屯兵之所，不可再进。追兵必尾随报信，若前堵后追，我等插翅难逃。”
原是慌不择路！白莹慌道：“那如何是好？”
翟嬋举弓：“掉头！往小黄城！放心，昭王，凭我手中弓，必射杀拦路者，夺路而出！”
对！唯有杀退追兵！白莹咬牙将马车掉头，折返原路。无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行不多久，便见先前两骑禁卫军的马。韦宝不见踪影，定是报信去了。余者勒马伏身，紧握腰刀，紧盯车厢防备冷箭。白莹放缓马速，任由它缓步而行。距离渐近，藏于白莹身后的翟嬋一箭射出！箭中一马颈项，马嘶鸣掀蹄，轰然倒地。
翟嬋迅疾再搭一箭。此时马车已近另一禁卫军，他挥刀便向翟嬋劈来！无忌惊急间扬手，一把黄豆撒向其面门——撒豆成兵！
禁卫军惊觉闪避，黄豆扑面无关痛痒。就在他微怔的当口，翟嬋一箭射出，正中其臂！他吃痛慌乱，策马欲逃。翟嬋飞快地拈弓搭箭跃下马车，转身追射一箭！
箭中马臀，人坠于地。她追上前去，一箭洞穿其胸。旋即走向先前被马压住脚、正挣扎欲脱的军士，一言不发，亦将其射穿了胸膛。
翟嬋跑回车上，长吁一口恶气：“痛快！”
夺路成功！翟嬋神采重现，白莹欣慰道：“姐，你好了？”
“好了？”翟嬋一脸茫然，“何意？”
白莹一怔，怕再刺激她，转口问：“我们往哪走？”
无忌结巴道：“郎……郎逍必……必派兵……截堵归安邑之路……回不得。”
“然也！郎逍必作此想。妹子，去郁郅吧。前方路口左拐，经小黄城至黄池，从卷城渡黄河浮桥，过野王城一路西行。再自皮氏渡西河浮桥……”翟嬋下意识道，归家路径清晰出口。她抱起无忌，喜道：“呵呵，今日无忌撒豆成兵，助我大忙！吾儿有出息，文武双全！”
无忌乐呵呵又掏出一把黄豆：“娘……我还有……日后定要……打翻他……我能行……”
“哦？吾儿必能练就真撒豆成兵，成大将军，是吧？”翟嬋满面自豪。
“嗯！”无忌用力点头。
“能耐不小……”白莹瞧着无忌认真模样，不禁莞尔。她让翟嬋进车厢歇息，看她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心中忧虑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