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见风使舵
芈瑕环视跪坐众人，冷然道：“魏国今日陷于秦齐夹击之局，皆因昭王刚愎自用，误判形势所致。秦齐乃虎狼之强，魏居其间，势弱之时，首当左右逢源，两不得罪。然昭王睿智不及赤山君万一，偏执一端，竟依附齐国这生死之敌。结果如何？观津沦陷之辱，犹在耳畔！抗秦之路已败，强国自有其利。欲存魏国，必改弦更张。然昭王在位，思虑僵化，魏遫掌舵，终至末路。为今之计，唯拥立魏圉，得赤山君智谋相辅，方能扭转魏国颓势，觅得生机。”
一席话令赤山君緈濑心头滚烫，举爵相敬，已将芈瑕视为心腹。
芈瑕毫不掩饰对魏遫的鄙夷，对緈濑更是刻意逢迎。随后坦言手握蒲阪边军兵符，拱手献上：“若赤山君不弃，瑕愿倾力相助，边军尽归君调遣。”
緈濑大喜过望，兵符竟如此轻易入手，边军指挥权唾手可得，此乃昔日不敢奢望之事！手握重兵，底气陡增，话语铿锵，与魏遫分庭抗礼便有了倚仗。疑虑尽消，緈濑与芈瑕称兄道弟，畅饮欢谈。
芈瑕遂成緈濑心腹，居于赤山君府，终日与幕僚门客宴饮，奉承緈濑具君王之相，必成人上之人。
元宵佳节，赤山君府张灯设宴，歌舞正酣。忽有侍从引狼狈不堪的酋矴至前。见其衣衫褴褛，满面惊惶，緈濑沉下脸：“酋矴，何以仓皇归来？发生何事？”
酋矴颤声道：“呿恙传讯，昭王下旨，遣钦差至蒲阪……欲捕赤山君入狱！”
“什么？！”緈濑骇然起身，“呿恙可有信物？”
“不曾！”酋矴惶急摇头，“呿恙正言及圣旨捕君之事，忽闻校尉破门，他急命我星夜逃回报信！”
众幕僚门客相顾失色。谋士董风疑道：“昭王无故遣使捕人？岂非有误？赤山君乃其舅父啊！”此言一出，糊涂者纷纷附和，皆言事有蹊跷，劝緈濑三思。
芈瑕心中暗喜，魏遫终向緈濑发难。他环视众人，摇头讥诮：“何等幼稚！何谓有误？宫廷蒲阪狩猎风波在前，昭王对赤山君积怨已久，岂有侥幸可言？”
此言一出，满座惶惶。緈濑面色晦暗，环顾道：“如此，莫非坐以待毙？”
芈瑕幽幽一笑：“眼下，昭王为刀俎，赤山君乃鱼肉。若甘心引颈，不过如此……”
幕僚门客顿时愤然起身。柳笑厉喝：“岂能做鱼肉！赤山君，反了他！”董风切齿道：“生死关头，横竖一刀，不如反了！我等誓死相随！”覃恭、䈭酷、吉星齐声呼应：“反了！与赤山君共进退！”
群情激愤，緈濑豪情顿生，向众人作揖：“诸君之言，慰我心怀！好，便反了那昭王……”
“且慢！”芈瑕抬手拦住。
緈濑一怔，目露寒光：“芈大夫不愿随本公子反？”
芈瑕笑道：“非也。鄙意，‘造反’二字不可轻言于口。需兵甲在手，粮秣充盈，若无准备……”
緈濑松了口气：“芈大夫宽心，府中卫队已扩至两万，粮草充足。只消兵临大梁，振臂一呼，谁敢不从？”
“善！下官即刻赴蒲阪大营，尽起边军供君驱使！”芈瑕欣然领命，心头大快，谋划终将施行。他复为緈濑鼓气：“然赤山君尚需师出有名。若言‘造反’，无人响应，更遑论支持。若称率兵入大梁，是为劝谏昭王改弦更张，与秦议和，挽魏国于倾覆呢？齐魏新败，国人哀痛。赤山君若兴兵武谏，行此大义，天下焉能不拥戴？”
“哈哈哈……”緈濑恍然大笑，赞道：“先生高才！我得先生，如得神助！好，便称武谏、清君侧，直捣大梁！”
议定于昭王二年三月十八日（緈濑生辰）举兵武谏，昭告魏国，赤山君猛虎出山！
芈瑕离府调兵前，先至蒲阪暗桩——一家与咸阳古董铺直通的盐铺。令掌柜趁叛乱未起、关卡未闭，速将新行动计划送出魏境。
形势剧变。原计乃赤山君叛军乘船抵涑水西河口，与芈瑕所率边军汇合，过风陵渡浮桥，经崤函古道奇袭成皋，夺黄池，再攻大梁。此道虽经韩国，料韩无意干涉魏内务，且魏国对此疏于防范，可出其不意直抵大梁城下决战。
然魏边军铁律：无论何时何故，不得擅离防区。纵有兵符，守将亦断然不从。无精锐边军相助，緈濑之叛乱必遭速平。
芈瑕绝望之际，灵光乍现：若行动限于防区，边军或可出动。涑水西河口一带，恰在防区之内。
此乃无奈之变。原本助緈濑搅乱魏国，掀起内战。现只能见机行事，临时修改：于河口设伏，以边军剿灭赤山君卫队，生擒緈濑。再以緈濑为饵，诱魏遫入中条山峡谷，水淹王师！
芈瑕遂修改计划，急报秦王。
举兵之日，赤山君府大宴宾客，张灯结彩。堂下郡守等官员列坐。緈濑威逼诸官随行武谏遭拒，怒而大开杀戒，悍然竖起武谏大旗，宣称兵发大梁。随即按计划登船，沿涑水向西河驶去。
眼见将入西河，河汊口仍一片死寂。赤山君心慌意乱——芈瑕及其边军踪影全无！
他茫然不解。芈瑕去向何方？出了何故？
岂知昨夜芈瑕持虎符，已调关隘守军于河口两岸设下埋伏。见緈濑船队入彀，金钟骤响！霎时间，箭如雨下，卫队船只顿陷火海，官兵争相溃逃。緈濑欲突围，退路早被边军战船封死。仓皇弃船，终成阶下囚。
不过一炷香功夫，緈濑叛乱即为芈瑕所平。
得手后，芈瑕下令焚毁叛船尸骸，令边军主力回防蒲阪关隘。自率一部押解緈濑阖家及幕僚门客，潜入蒲阪郊外中条山峡谷，匿于一小村。
魏遫御驾亲征，必不履险地。故芈瑕生擒緈濑，正是要以献俘为名，诱魏遫至此峡谷——使其确信此处已无战祸之危。
中条山与稠桑塬同为黄土高原地貌，山势隆起，顶部如浪。峡谷乃高原裂隙，深邃陡峭。此村不远悬崖上方，隔一山梁即是西河，约十里之遥。眼下冰凌壅塞，西河已成悬河。村民沿山梁开有水渠，引西河水入峡谷小河灌溉。远望如小瀑悬空。然汛期水渠必堵，防大水冲村。芈瑕已盘算妥当：届时掘开西河，水淹魏遫及御林军！纵无内战，魏王身死，魏国必乱，秦军自可趁虚鱼肉魏土。
事成，芈瑕即刻驰报大梁：叛乱已平，緈濑生擒。
一切就绪，芈瑕静待魏遫入彀。
然望眼欲穿，魏遫一行音讯杳然。
芈瑕揣测，魏遫携施姼同行，游兴更浓，故而行缓。他深信魏遫闻捷报必喜而速至蒲阪。唯归心似箭，恨不能肋生双翼飞返咸阳。按捺不住，他再上奏疏，假意请命押俘回大梁献捷，实则催驾。
蹊跷处在于，赤山君府之变，已被緈濑夫人凌氏修书告父。而单颖早买通凌府管家，不久便知悉一切原委。故单颖方能指斥芈瑕亦是叛逆，为其送上“神助”。此前备受煎熬的魏遫，至此方下决心续征。
芈瑕终得魏遫王旨：令其蒲阪候驾。
魏遫既来，芈瑕悬心稍安。引魏遫入峡谷，乃成败关键。他已雇人挖掘堵塞之水渠，只待最后决堤。
他心意已决，此番必置昭王于死地！沉醉于妙计之中：昭王入谷，便是见证历史之时！滚滚西河之水，将冲刷殆尽魏国王师。届时，昭王之死，世人只道天罚魏国。秦昭襄王与宣太后定然大悦，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然则心中忐忑难消。数次算计魏遫，皆被其死里逃生。此番魏遫姗姗来迟，更添不祥预感。魏遫实难对付，显已察觉宫中有秦之细作，故行事步步为营。此番若疑他有诈，必遣心腹先至蒲阪接收緈濑。若緈濑落于此辈之手，魏遫便未必亲临峡谷，大计即成泡影！
念及此，芈瑕坐立难安，亟思应对之策。
其时，由副将屴默、宦官塚丘及刘晖率领的王师先锋数千人，已沿涑水疾扑蒲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