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猝不及防
旻蕸断定,翟婵深知有人蓄意陷害无忌。无忌悄然离院,却被剃得头发零乱,面目身躯皆涂满黄泥,便是明证。
只是她苦无确凿证据指认元凶。
旻蕸心中惶恐。翟婵必已疑心自己,而无忌对自己的疏远态度,更令她嫌疑倍增。当时自己在井边洗菜,理应见到无忌出院,却坚称未见——难道不能是去了茅厕?虽似“此地无银”,亦不足以坐实目睹。
果然,翟婵只能厉声告诫两名丫鬟:此后无论谁出院门,须有第二人在场,且出门即闩门,归来需敲门。
“诺。”两人同声应下。
此事就此揭过。
麻烦的是,自此翟婵愈发警觉,无忌片刻不得脱离她的视线。而无忌更是拒她于千里,稍一触碰便嘶声哭喊,令旻蕸既尴尬又恐惧。翟婵那淬毒般的目光,每每令她不寒而栗。
如今,这刺青重现眼前,子青却矢口否认,坚称自己并非无忌。
旻蕸暗自冷笑——难道她还辨不出刺青纹饰曾被改动?
转念又想:眼下楼庳远在洛邑,无法当面指认子青即无忌。况且,她的金子很可能已被乔诡设局吞没,尚需仰仗子青找回。在楼庳归来前,若让乔诡察觉子青身份,反为不智。于是她决定顺水推舟,佯装信其所言,待楼庳回洛邑再图后计。
见子青惬意地倚靠着她喝酒,一副醉态,她原先疑其作伪,戒心甚重。
不料,子青喝尽罐中酒,竟真的靠在她肩头于车厢内沉沉睡去。这般情状,想必是子青自信其解释已打消她对刺青的疑窦,放下戒心。
她亦安心打起瞌睡。
殊不知子青始终假寐,一直防备杏蒾(旻蕸)突改主意,暴起发难——毕竟刺青破绽如此明显,她若担心被灭口,必定先下手为强。
他忆起仙池城旧事:一个丫鬟带他出院去市集玩耍。他脸上身上涂满黄泥,骑着树杈在街上疯跑撒欢。跑累了回望,丫鬟已不见踪影。他转身寻觅,徒劳无功,才惊觉迷路。他从未想过会被抛弃,更未料其存心加害,只道是捉迷藏。想到不见娘亲与姥姥,若遇夜月狼必死无疑,恐惧袭来。他强抑哭声,深知恐惧无用,必须寻路回家,回到翟婵身边。
疲累不堪的他爬上路旁一辆板车歇息,不料沉沉睡去。车主是个胡茬猎户,提着空箩筐走出市集,见板车上睡着个孩子,惊诧盯着看了半晌,遂将他抱起。
无忌惊醒。猎户打量一番,将他放入箩筐,筐底有只未卖出的野兔,无忌坐在死兔上,眨巴着眼看他。
猎户坐上板车驾车入街,朝城外行去。出城后,他回头笑道:“娃儿,你是谁家的?”无忌“哦呀”作答。猎户挠头,全然不明其意。
板车踢踏前行片刻,他又道:“娃儿,咱们这儿有种独狼,叫夜月狼,凶残狡诈!县太爷有令,猎户都得打狼,打死可免税赋,还有赏。可这狼厉害,不好打啊!”提及夜月狼能啃断车轴的尖牙,无忌眼中闪过惊恐。
猎户瞥他一眼,转回头道:“听说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么?我爹让我套狼,我婆娘却舍不得娃。你睡在我车上,就是跟我有缘,你就是我的娃了!我就用你套狼!我有俩娃,比你大些。你若无事,我送你回来。不然,我把自家一个娃当你,还给你爹娘。”他说完又瞅瞅无忌,见其直直瞪着自己不哭不闹,心虚地扭回头赶车。
无忌吓懵了——当诱饵?要被狼啃咬?!他随翟婵来仙池城时曾在山道遇袭,那狼凶狠啃咬车轴,险些车毁人亡,幸得他抛下道中吃的羊肉才脱险。自此深惧月狼。
他死死盯住猎户。此人竟要拿他喂狼!想起那可怕的狼牙,他浑身起栗。绝不能喂狼!他没哭——翟婵总教导他做“青赤蝉”(沉着冷静),此刻他懂了:莫在陌生人前哭泣。他屏息凝神,趁猎户埋头赶车,手脚并用爬出箩筐。
猎户未察,马车仍“得嘞”前行。无忌毫不犹豫滚下车,头磕了一下,屁股生疼。恐猎户追来,他忍疼连滚带爬躲进路边玉米地。
板车远去。他沿来路拼命回奔。荒郊野外恐有月狼出没,他害怕成为狼食,不停奔走,走不动便爬,直至半夜方至城门下。城门已闭,所幸此处无独狼威胁,他蜷缩门洞睡去。
翌日城门开,他立刻入城。欲归自家院落却迷失方向,遂混入一群乞丐中游荡。
天明时分,终与寻他一夜的翟婵重逢。
此后,他常被月狼利齿的噩梦惊醒,深惧月狼。只是当时年幼,多年过去,恐惧犹在,丫鬟容貌却已模糊。
然据院中仅有白莹、旻蕸二婢推断,那丫鬟必是旻蕸无疑。她心机深沉,歹毒如蝎。如今她化名杏蒾,正执行甄别他年龄的任务。
棘手的是,她已认出他是当年的无忌,且对他身上刺青极度敏感。
子青心生沮丧。倏然忆起义渠鄜畤时楼庳与孟臫为他修改刺青之事。楼庳见过他原先的枯蝉刺青,改刺仙鹤与鹅毛乃孟臫提议。杏蒾知他旧刺青为寒蝉枯叶,楼庳则知已改为仙鹤鹅毛。两人若核对刺青,他假扮尹公子之事必将败露。
他必须阻止楼庳将自己刺青与杏蒾所知相联系——那会暴露魏国公子身份!可杏蒾是楼庳的“鱼饵”,避其联想几无可能。
为防身份泄露,唯有除掉杏蒾一念。
他不禁怨怪姬遫让翟婵为他纹身,惹此大祸。可转念想起当年正是凭此刺青,翟婵才寻回了他,又感欣慰。
那次从大板车逃回仙池城后,他混迹于流浪丐童中。当被其他小乞丐推倒在地,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们抢食他的地瓜时,翟婵箭步冲至身前。
她激动地一把抱住无忌,猛力推开那男孩,怒不可遏地咆哮:“为何欺他?!”无忌这才发觉翟婵找来。见她为自己怒斥小丐,积压的委屈轰然爆发,头上臀上的伤痛骤然加剧,忍不住抱着翟婵凄然痛哭。终于回到母亲怀抱,他不必再做“青赤蝉”,放声嚎啕起来。又累又饿的他,在翟婵怀中沉沉睡去,被抱回小院。
全赖臂上青蝉刺青,方能母子重逢。因此,亦不能全怪姬遫,或为天意。自此,警觉的翟婵再未给旻蕸暗害之机。
然而旻蕸疯狂未减。此后岁月,她一直追寻瞿婵母子踪迹,伺机下毒。甚至在义渠军与白于山匪激战之际,她仍追踪至草州城,于道德観外煽动民军冲入,欲诛杀“与道人鬼混”的“淫妇”翟婵。若非无忌暗示道长以観有宫廷背景吓退民军,后果不堪设想!
此后她如影随形,屡次投毒,殃及诸多无辜。赤山君反叛后,追杀依旧。直至义渠雕阴城投毒时,被翟婵设计擒获,活埋处死。
然白莹心慈,将其从土坑中挖出放逃。她非但未感恩,反告发白莹,致衙门发出海捕文书,终令翟婵坠崖殒命。
念及此处,子青忐忑不安。连瞿婵那般警觉之人尚且未能防住旻蕸多次暗算,此番他须万分小心。谁知杏蒾(旻蕸)会施何等出人意料的手段?
诚然,她总在他们最不设防时骤然出手,令人猝不及防。
马车骤停,已至武逐河水码头。杏蒾唤醒了装睡的子青。
落日西沉,晚霞满天。他们望向武逐河,河面曲折,霞光倒映,空空荡荡,不见一船踪影。
苩粱的灵柩船逆水而行,缓慢异常,应尚未抵达。然两人不敢入城,恐夜间城门关闭无法出城。遂在码头附近寻一客栈,沐浴更衣,于房中用过晚膳,一边进食,一边留意码头动静。
船过武逐西行,激流险滩愈多,峡谷湍急,凶险异常,寻常船只不敢擅闯。运灵柩之船靠竹篙撑行,本就迟缓,难抵急流浪高。故其必于此上岸改行陆路。
然夜间城门皆闭,无法更换车马,小船定会泊岸过夜。他们不必着急。
吃饱喝足,子青与杏蒾趁夜色摸至河水码头,伏于岸边山岗,静候小船到来。
亥时夜寂,河面似凝滞无波,月影如镜。不知过了多久,一艘悬着渔火的小船,晃晃悠悠驶向简陋的码头。船帮外凸出的黝黑棺木,赫然可见。
“子青,船来了!”杏蒾率先发现目标,压低嗓门兴奋地指向来船。
“看见了。”子青紧盯靠岸的船,扭头吩咐道,“杏蒾,你在此藏好,莫惊动苩琴。我去探探船上情形,解决完后举渔火为号,你再过来。”
“晓得。”杏蒾点头应下。
子青猫腰向河边泊船潜行而去。
船已泊稳。只听船夫正劝苩琴:“夫人,您今夜就别守灵了,船上寒气重,易得病……”
“休要啰嗦!你自去客栈!”苩琴厉声打断,极不耐烦。夜色中,她惨白的面容分外阴森。
船老大与船夫下船离去。苩琴裹紧棉被,倚靠棺椁在船头歇下。
河面复归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