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救命稻草
窗外的塔尖刺入灰蒙蒙的天空，子青收回目光，躺回病榻。驻屯军也好，卫戍军也罢，都容不下有奸细嫌疑的人。被敌方俘虏审讯过？那更是军中大忌，清除出列是必然结局。
穆二……或许曾被赵国俘获。一念及此，子青心中翻涌——万事皆有可能。他明白此刻唯有忍耐。只是，前路茫茫，他心头那份忐忑，挥之不去。
叶芹身着素白护士服走近，见他神情颓然躺倒，嘴角反而漾开一丝笑意：“看烦了？这景致，得靠点想象。想想塔尖后头那片常春藤，该是满眼金黄了吧？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吗？”
“不看也罢。”子青摇头，眼中郁色沉沉，“费神。早日康复才是正经。”
“说的是。存了这念头，身子自然好得快。”叶芹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似乎永远蒙着层忧郁，总像在沉思什么，引得姑娘们好奇，轻易将他视作迷途羔羊，怜惜之心油然而生。叶芹也不例外，她暗暗留意着他，生怕他下一刻便要从窗口跃下。
觉察到她的目光，子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多谢。借你吉言，定会好的。”
“就是嘛。”她莞尔，旋即躬身，“那您好好歇息，有事尽管吩咐，千万别客气。”
待她离去，子青的思绪立刻飞回太子府。住院以来，他对每一位探视者都留心观察，暗中铭记。身为“失忆者”，他必须装作不识旧人。无论来者熟稔与否，他都得显出茫然，待对方自报家门，再“恍然大悟”，追忆旧谊，神情真挚，每每令探视者动容，无形拉近了距离。
如今，他似身在其中，又置身事外，反而更看清了自己在太子府的处境。对这层身份，他有了更清醒的认知，对将来能否安稳立足，也多了几分底气。
然而，心中反复掂量的那个关键人物——太子府书记亭的藤莉，却始终未曾现身病房。
他曾当着乔诡的面，以对藤莉心生爱慕为由，解释焚烧记事丝帛之举。楼庳必然也知情。麻烦在于，既已宣称彼此有意，按常理，她早该来探望。若一直避而不见，乔诡、楼庳的疑心势必加重。
藤莉，此刻成了他脱困的救命稻草。
莫非……楼庳已向她核实过焚烧丝帛的缘由，并施压阻止她前来？若她能露面，凭她的身份，或许便能解开自己的禁足之困。
她不来，是否意味着太子府尚未收到光狼城驻屯军关于穆二的确切查证？
子青心中焦灼，面上却依旧平静。依他以往对藤莉的态度，无论她来与不来，他都该表现得淡然。
这日午膳刚毕，护士叶芹通报：“秦国驻阳卫戍军军尉范彝求见。”
子青心中一凛。此人乃卫戍军间谍所主官，他记得与其有过交道。一位地位远高于自己的军尉，平白探视？必有所图。既是“失忆”，正好装糊涂避嫌。
他隐隐嗅到不寻常的气息——太子府与卫戍军恐已联手。楼庳位高权重，身为统领秦国间谍活动的候正，乃宫廷士大夫，指挥卫戍军顺理成章。范彝此行，多半是奉楼庳之命。
见范彝入内，子青恭敬作揖：“初次拜见，子青有礼。劳烦军尉拨冗探望……”
范彝年逾四十，身着酱色棉袍军服，面皮刮得发青，笑容满面：“子青不必客气。闻你缉捕抗秦分子时英勇负伤，特来探望。”
二人相对跪坐。范彝眯眼打量眼前这年轻却透着老成的面孔，目光如审视猎物。子青再次躬身：“军尉谬赞，子青惶恐不安。”
范彝审视的目光让他心跳如擂鼓。是赏识，还是疑窦？
“听说你失忆了，看来果真如此。”范彝端详片刻，朗声笑道，“其实你我并非初识，过往早已数面。远的不提，去年岁末狄威街特使府失窃案，你我曾联手勘察。案子告破不久，你便去了光狼城。说实话，几次共事，我对你的才干甚是欣赏，前途无量。可惜你都不记得了。”
“承蒙错爱。”子青面露憾色，“确……确然记不得了。”
“哈哈，无妨，重新相识便是。”范彝不以为意。
“谢军尉。能得前辈指点，子青之幸。日后还望多加提携。”子青深躬，语气欣喜。
“好了，子青，你好生休养，我就不打扰了。”范彝见他仍是一脸茫然，料定记忆未复，失了谈兴，起身告辞，“此诊所归卫戍军管辖，若有需求，尽管告知，不必见外。”
“再次拜谢军尉探视之恩。”子青深深作揖相送。
范彝特意提及抓捕“千面人”之功，显然与太子府互通消息，且承认了自己的功劳。他今日前来，莫非光狼城的调查有了进展？否则，他这日理万机的卫戍军军尉，怎会闲来探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下属？没错，他是专程来观察自己的。
子青心头一松。看来曙光在望，出院之日或许不远了。
他一路恭送范彝至廊道尽头，才折返病房，长舒一口气躺下。卫戍军素有“恶狼”之名，不想这头狼之首竟送来这般佳音。一丝窃喜涌上心头。
刚躺下，病房门被敲响。三名身着秦国袄裙的姑娘立于门口。
子青连忙起身，门口作揖致意。太子府间谍所的三位女吏：瞿茼、郝娀、泣紫。平日并无深交，此次结伴探视，想必是例行公事。他心头稍松。
姑娘们深躬还礼：“子青辛苦了，拖至今日才来探望，实在失礼。”
“百忙之中抽身前来，子青感激不尽。”子青谦逊回礼，客套一番，引众人落座。
三人憋着笑意，互相交换眼神。
为首的瞿茼生得一张讨喜的鹅蛋脸，杏眼秀眉，她笑盈盈道：“看子青精神尚可。听闻你失忆了，我们想考较一番，看你能否依次叫出我们名讳，瞧你对谁印象最深？”
子青故作尴尬地摸摸头。名字他自然记得，但身为“失忆者”，岂能轻易认出？他目光茫然扫过三人，显出困惑。
三人静待，显然早有预谋，存心戏弄。
子青忽而一笑——看来在她们眼中，自己依旧是那个懦弱可欺、供人取乐的角色。也罢。他自左向右指点过去：“瞿茼姐、郝娀姐、泣紫姐。”
“耶！”瞿茼双眸笑成弯月，握拳轻呼。那神情莫名让子青想起白莹，几分神似，他也跟着傻笑起来。
另两位女子则撇撇嘴，一脸悻悻然。
瞿茼欢快地指着刚才开口的：“她是泣紫，旁边那位才是郝娀姐。”
子青赧然，再次躬腰：“失礼失礼，认错了，万望恕罪。”
“哼，看来子青心头只记得瞿茼一人，好生令人伤心呢。”泣紫故作嗔态，比划着抹泪。
“正是！瞿茼，今夜怕是辗转难眠了吧？”郝娀肆无忌惮地起哄。
瞿茼霎时飞红了脸，偷瞟一眼子青忧郁的眸子，朝郝娀啐了一口：“呸！”
三人顿时笑作一团。
与她们闲谈倒是轻松，子青几乎插不上话。她们习惯了子青的沉默寡言，自顾自插科打诨。聊了些闲话，又七嘴八舌称赞了一番他的“英勇事迹”，三人终于起身告辞。
目送她们离去，子青吁了口气，身心松弛下来。在一群姑娘注目下强撑，竟比办案还累，后背都沁出薄汗。
间谍所的女吏都来了，藤莉……为何依旧杳无踪影？
又过一日，诊所警铃骤响，人声鼎沸！一辆辆马车疾驰而至，抬下一群秦国军政要员，直奔抢救室。
整个诊所瞬间沸腾，巫师护士们奔走如潮。
子青凭窗望去，院门大开，人影憧憧，一片混乱……不多时，喧闹渐息，院门重归沉寂。
子青随众人挤到诊室门口，听知情者低语：原来今日秦国驻阳要员在阳洪府邸花园举行“占阳大捷周年庆典”，不料抗秦志士戎杰奉义渠反秦联盟狄艽将军之命，混入会场，向检阅台射出数枚飞镖！马车送来的，正是中镖的伤患！
子青心头一震。这戎杰，竟也精通撒手镖之术！
目睹义渠反秦联盟如此战绩，他暗自激动。一个念头闪过：何不趁诊所混乱溜回太子府，刺杀楼庳？再悄无声息潜回，装作无事发生？
他决定先观望。
然而，不安很快攥紧了他。亢㼜将军毙命，洗棣军尉腿伤难愈，多名要员伤亡……太子府岂会善罢甘休？必兴报复！况且戎杰被捕，狄艽危矣！
狄艽一行定急于撤离洛邑。但有内奸作祟，他们又怎能逃出太子府的天罗地网？
子青心急如焚。在诊所耽搁太久，必须尽快出院联络狄艽！刺杀楼庳……只得暂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