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天伦之乐
貔公公的侄子强压慌乱,故作镇定地急声道:“大将军,涑水码头火把通明,似有大事发生。属下恐他们会入村搜查,还请大将军速作准备!”
昭王冷冷应道:“知道了,退下。”
来人离去。姬遫起身望向窗外,天色已透微光。
无忌被惊醒,迷蒙地望向姬遫……忽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搂住昭王脖颈亲昵喊道:“爹!是你来了!我好想你!”
姬遫一怔,惊奇地打量着无忌:“好个机灵鬼!一眼就认出寡人了?快说,如何知晓是父王?”
“梦里见过你好几次了。”他不能提及前世研究,只能托梦而言。
姬遫愣住,满脸不可思议:“梦中相见……当真神奇!”
翟嬋笑着接口:“这孩子虽小,确有非凡之处。譬如识字,我只需指字念一遍,他便能识得,随后活学活用,无师自通。神奇吧?”
“当真?”昭王眼中亦是惊奇,“真乃神童!无忌,寡人谋臣芈瑕也是个奇才,一身本事师承冠云山达鹤堂孟达先生。嬋,你可带无忌去蒲阪城寻芈瑕,请他将无忌引荐给孟达先生。以无忌的天资,再得孟达这位黑厚术大师指点,前途不可限量。”
“何不直接拜入孟达门下?”翟嬋热切地望着姬遫,“听闻黑厚术秘不外传,收徒极严。你与芈瑕说一声,请孟达收下无忌岂不更好?”
“哎,”昭王摇头,“既是秘法,寡人岂能强破达鹤堂规矩,令孟达为难?况且芈瑕正为寡人谋划争霸大业,分身乏术。拜师之事……容后再议吧,来日方长……”
翟嬋面露沮丧,白了他一眼:“心里只装着朝廷大事……你还是无忌的亲爹么?”
姬遫未答,转向无忌道:“黑厚术博大精深,他日若有机缘拜入达鹤堂,定能让无忌如虎添翼。然目下魏国危局重重,父王须先顾江山社稷。无忌,可会怨父王?寡人实是不得已。”
无忌笑嘻嘻道:“爹的苦衷,无忌明白。只恨自己年幼,不能为爹分忧……”
非但无怨,反显体谅孝心。这番言语令姬遫震撼,岂是稚童所能言?莫非昨夜天降冰雹,是上天恩赐此子?冰雹易融,更需珍惜?
他心潮激荡,紧紧抱住无忌,凝视其双眸:“你在梦中见我,寡人亦常在梦中见那青蝉,你我父子心息相通。唉,只怪父王未能早日接你回宫。可惜此番相聚太短,寡人即刻便要启程。纹青蝉本为让你寡言,非是让你装哑不理父王。你看,寡人枯坐整夜,天已破晓,这该如何是好?”
“哎呀!谁让你半夜才来?不知我夜里要睡觉么?”无忌佯作天真嗔怪。他深知翟嬋盼他继承王位,观姬遫神情,似亦有此意。他心中忐忑,王位之争必是腥风血雨。然作为流落宫外的王子,宫廷亦是庇护之所。欲达此目的,需打动昭王父子之情,早日回宫。于此,他与翟嬋目标一致。
况且,若姬遫执意扶他上位,改写历史亦非妄想。权力之巅的诱惑,无人能拒。
据他所知,昨夜姬遫与翟嬋应已商定回宫之期。然以姬遫性情,緈太后恶意未消,身为人子,姬遫岂敢忤逆亲母?无忌断定,即便回宫,緈太后必会从中作梗。所幸緈濑已倒,她失却靠山,只能在姬遫耳边搬弄是非。初时或不在意,积毁销骨之下,恐生疑窦。届时莫说太子之位,能否在宫中立足亦成疑问。故此,他实不愿入宫。
然比之宫外颠沛流离的险境,宫中毕竟安稳。无忌思量,緈太后之威胁虽巨,终强过宫外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决心助力翟嬋,早日回宫。
当下须煽情留住姬遫!无忌搂紧昭王脖颈撒娇:“我不管!今日定要陪我玩。看我撒豆成兵!”话音未落,忽见篮中冰坨,奇道:“咦,这是何物?”
“此乃天降冰雹。再不起床,都要化尽了。”昭王笑道。
“噢?”无忌抓起一粒,冰得缩手,满脸嫌弃:“冰凉刺骨,不好玩。”
昭王笑问:“那你喜玩何物?”
“撒豆成兵!”言毕,他将手中黄豆朝门撒去,豆粒哗啦散落一地。他得意道:“如何?厉害否?”
“厉害,甚是厉害!”昭王连声称赞。
“那快替我捡起!我还要撒兵!”
“好好,为父替你捡……”昭王含笑应允,俯身拾豆。
翟嬋一旁解释:“这孩子羡慕将军掌兵,便以豆为兵,常练此法……”
“甚好,甚好。”昭王欣然点头,忙不迭捡拾。儿子尚武,令他心慰。
“哗啦——”无忌又将豆粒撒出,昭王依旧一粒粒拾捡。
“你这般陪伴无忌,外间人等怕要急疯了……”翟嬋忧心提醒。
“无妨,让他们多急片刻。”姬遫浑不在意,专心捡豆,与无忌玩兴正浓。
唉!翟嬋暗叹,紧要关头竟被情爱蒙蔽心智!见她不提随驾回宫之事,无忌暗自焦急。如此良机,岂能错过?他须坚持,此乃摆脱困厄之良机。
玩了一阵撒豆成兵,他又换花样:“爹!我要当大将军!你趴下,给我当马骑!”
“趴下?”昭王愕然,堂堂国君,岂能为儿作马?
“快些!”无忌不管不顾,扯他衣襟。
“好好,寡人给你当马。”望着无忌清澈眼眸,柔情漫溢,亲情压倒一切。昭王双手撑地,俯下身去。
无忌立刻爬上其背,左手扯住昭王发髻,右手一拍其臀,喝道:“驾!”
发髻被扯得生疼,姬遫咧嘴:“哎呦,为何拽父王头发?”
无忌暗笑。昭王幼时亦非省油之灯,今日落他掌心,岂能轻饶?定要留个深刻印记!他故作不解:“你身上又无缰绳!不抓头发抓何处?快走!驾!驾!”
昭王只得忍痛爬行。
翟嬋笑得前仰后合——堂堂一国之君,竟被如此驱策!
昭王气喘吁吁,汗珠滚落……小小人儿,竟比千军万马更耗气力?抑或是昨夜缠绵之故?
翟嬋取来布巾,跪地为昭王拭去额上、颊边、颈间汗水。
此情此景,令姬遫沉醉——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天伦之乐?顽童绕膝,爱妾相伴,帝王如坠寻常百姓家的温馨迷梦,连院外呼喊也浑然不觉。
“何人放肆?找死不成!”急促的叩门声终于惊醒了他,昭王怒叱。
“有……有军爷朝院子来了!再不走,恐被堵在院内!”仍是貔公公的侄子,嗓音因惊恐而发颤。
昭王恼怒温馨被打断,愤然道:“军士何惧?来便来!”
翟嬋却慌了神:“大王,他们可是冲你而来?”
“无人知寡人在此,应不至于。但观此情形,必有大事,寡人……恐怕非走不可了。”姬遫无奈叹息,目光恋恋不舍地凝在无忌身上。
离别在即,姬遫心烦意乱,实难割舍。
翟嬋亦看出,虽嘴上说不惧,姬遫内心终究在意,否则不会如此焦灼。
默然片刻,姬遫无奈起身。无忌紧紧搂住他脖颈,赖在背上。
“无忌,下来吧,父王该走了。”姬遫温言相劝,满是不舍。
“不!还没玩够呐!”无忌铁了心要缠磨到底。
“无忌,听话,你父王得走了。”翟嬋见父子难分,也出言相劝。
“不!我不依!我不让爹走!”无忌闻言火起,冲翟嬋嘶吼。
翟嬋不由分说,强行将他拽下。
无忌拼死抵抗,终不敌力气,被翟嬋强行抱开。他嚎啕大哭,声嘶力竭:“我要爹爹!不准爹走!”
昭王双目泛红,翟嬋亦是泪如泉涌。
院门被擂得山响,破门在即!
姬遫开门欲走,无忌猛地挣脱翟嬋,扑上前死死抱住其左腿哀嚎:“爹别走!”
翟嬋再次强行抱起哭嚎不止的无忌,掰开他紧攥姬遫衣袖的手指。
姬遫默然,肝肠寸断,恨不能立时携无忌同返大营。然稚子年仅七岁,难离母亲。若先送回王宫,又恐安全保障未固。緈太后若见无忌,不知会施何等狠辣手段?他强忍凄楚,快步走出屋门,来到院中。
貔公公侄子已候在院门,见姬遫出来,忙将门打开。
砸门的军士见门内竟是昭王,俱都傻眼,慌忙躬身行礼。
无忌撕心裂肺的哭声犹在耳畔。
“尔等何故惊扰民宅?”昭王怒火中烧——天伦之聚竟被这群莽夫搅散!然真能责罚么?他心虚地补了一句:“看把人家孩子吓的!”
“大将军息怒!”为首校尉惶然道,“属下奉命护驾,不见大将军,心急如焚,故而莽撞了。”
昭王怒冲冲向外走去,忽又停步,厉声喝道:“还杵着作甚?随寡人走!”
“诺!”一行人匆匆跟上,随姬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