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消踪灭迹
“我不懂这些,你拿主意便是。”毕氏叹气,“只求你平安。”
“放心,定无碍。”翟嬋语气笃定。
毕氏沉默,心内依旧忐忑。
茅厕气味熏人。两人速速了事,匆匆逃离。山风刺骨,令人战栗,但呼吸总算畅快了些。
见她们回来,马夫咧嘴一笑:“透不过气吧?没法子,这里水缺,吃喝都紧巴,衣裳难得一洗。”
两人勉强笑笑,迅速钻进车厢。翟嬋吩咐:“哥,改道柏树村。”
“柏树村?”马夫一愣,“不去樊城了?”
“先去婆家看看。过门后还未见过公婆……”翟嬋补充道,“车钱另加。”
“可是……”马夫犹豫道,“不等那两位军爷了?两天不见人影,他们可不好惹……”
“既是卫戍军,躲还不及,等什么?”翟嬋淡淡道,“走吧。”
“成,走。”马夫下了决心,扬鞭喝道:“驾——!”
翟嬋取出包袱里的毛巾擦手,拿出客栈带的馅饼,递了两个给马夫:“哥,给你。慢些赶路,边吃边走。”
“好嘞!”他乐呵呵接过,从车辕箱格里摸出她们买的酒,咬饼喝了起来。
一路崇山峻岭,转眼三日。
人困马乏。
翟嬋用长袍裹好无忌放入篮子,自己也咬着饼,对闭目养神的毕氏道:“娘,吃点垫垫肚子,饿着睡不着……”
毕氏摇摇头,疲惫不堪,毫无胃口。
马车在东北向的崎岖山路上晃晃悠悠,人迹罕至。马夫控着缰绳,小心行进。
不久,翟嬋与毕氏都有了睡意,闭眼打起盹来。
一觉醒来,翟嬋撩帘外望,车速不快,蹄声如催眠曲。见毕氏也醒了,睡眼惺忪,翟嬋心疼道:“娘,路还长,再歇会儿。无忌有我看着。”
“刚睡过。你照料孩子辛苦,再睡吧,无忌我看着。”毕氏笑着瞧了眼篮中婴儿。
“那我再眯会儿。”翟嬋闭眼。
这一觉极沉,醒来时天色已暗。
无忌的扭动和咿呀声弄醒了她。换过尿布,喂了奶,又嚼了半个苹果喂他。
毕氏也醒了,瞧着无忌露出欣慰笑意。
无忌弄醒母亲,是想提醒她马夫的危险。两个假卫戍军之死,义渠必认定她们是魏国细作,定要追查到底。马夫这条线索,极易暴露行踪。
他心知,要平安脱身,马夫必须除掉。如何下手?只要翟嬋意识到威胁,自有办法。
翟嬋撩帘望外,右侧仍是高山,左侧深壑幽暗。她朝马夫喊道:“哥!”
马夫回头:“妹子,何事?”
“到柏树村还有多远?”
“约莫二十多里吧,”马夫答,“怎了?”
“歇会儿吧,”翟嬋故作羞涩,“内急……”
“吁——”他勒住缰绳,“去吧。”
“娘同去吗?”翟嬋问。
“不去了。”
翟嬋钻出车厢。
“往后走,道边有块大石,挡着看不见……”马夫殷勤指点。
“谢哥。”翟嬋笑笑,往后走去。
夕阳已沉,道上无人,深壑难测。余晖染红山崖,暖色融融,此地倒不像疙瘩村那般寒冷。
陡然,一股煞气袭来,寒毛倒竖。马夫懦弱惧官,若落入卫戍军之手,便是悬顶利刃。
审视片刻周遭,翟嬋回到车内,默默抱起无忌喂奶。
无忌心慰。翟嬋神情决绝,母子心意相通,她已然领悟。
马夫扬鞭,马车复行。
沉默片刻,马夫又扯开嗓子唱起小调:“出口外割莜麦,镰刀不快,到如今没办法,讨吃回来……”苍凉悲怆,满是绝望。憋闷数日,终借这悲曲发泄心中酸楚。那凄凉的颤音,在翟嬋听来如同哭丧。
翟嬋本不愿杀他。然他不死,卫戍军必循迹而至。她与儿子的性命危矣!
此事绝不可为!
她附耳毕氏:“天黑后,动手。”
毕氏愕然:“非杀不可?”
“忘了石颇为何杀人?要断踪迹,唯有斩草除根!”翟嬋斩钉截铁,“否则死的是我们。”
“那就杀吧……”毕氏心悸,眼中也闪过厉色。
翟嬋贴耳细细交代。
马蹄“得嘞”声中,月出山坳,地面清亮。翟嬋掀帘喊道:“哥,天黑了,还有多远?”
“嗯……约莫五里吧……”马夫扭身道。
无忌心知母亲即将动手。为母则刚,生死关头,妇人亦能狠绝。
翟嬋为消其疑,闲谈道:“哥,我有个姐妹嫁去了中山国,这路能通吗?”
“中山国啊?那得往疙城走……后面的路我没走过。”
“呀,那么远?”翟嬋叹息,“怕是此生无缘再见了。”
此时,车厢里毕氏嚷道:“珏儿,我腹中难受,快停下!”
“娘肚痛难忍,停一下吧!”翟嬋急道。
马夫已听见嚷声,闻声勒缰停车。
翟嬋让开车门位置,待毕氏下车,自己迅速退至车厢后窗处取了弓箭。
毕氏走向车后空地。
马夫坐于车辕未动,避嫌为上。
“他哥!快来看……那……那是什么?!”车后骤然响起毕氏惊恐的尖叫,如同见鬼。
马夫一惊,迟疑着下车朝声源走去。
只见毕氏指着路边深壑某处,声音发颤:“那……那是啥东西?”
马夫顺其指向朝沟边走去,刚站定,“噗”一声,利箭已穿透其后心!他猛地一僵,一头栽倒在沟沿,上半身悬空。
毕氏上前抓住他的脚踝奋力一推。他头朝下直坠深壑。
沉闷的坠地声后,万籁俱寂。
毕氏慌忙上车,瞥见筐中无忌,跌坐在地,却被地板的弓硌了一下。她惊恐地抓起弓掀帘扔下深沟。
翟嬋已坐上车辕,一手控缰,一手抄起车前的马鞭狠抽马臀:“驾——!”
马车惊惶驰逃。
杀心非愿,负罪感沉沉。两人一路沉默,策马狂奔。
借着月光,翟嬋驱车疾行良久。
行至下坡处,前方黝黑山梁上,隐约现出村落轮廓。
翟嬋勒缰,让毕氏抱无忌提篮下车。她迅速捆好被褥,连同包袱放在地上。
毕氏立于道旁,默默看着,提醒道:“车上还有箭盒……”
“都不要了,还有腰刀。”翟嬋扯下车帘,蒙住马眼,牵转马头朝向深壑,松开缰绳,朝马臀猛抽一鞭:“驾——!”
马车缓缓前行。蹄声“得嘞”中,翟嬋赶上又狠抽一鞭,厉喝:“驾——!”
马匹奔跑起来,直冲路边深壑!似觉危险,它嘶鸣着急停,但车厢惯性仍推着它前冲数步。一阵马嘶车坠的声响后,一切归于死寂。
毕氏屏息凝望。嘶鸣声绝,万籁俱静,她犹不敢喘大气。
翟嬋将马鞭也掷入沟中,回到毕氏身边。如逃离牧场时一般束紧腰带,接过无忌藏入怀中,扣好披风前襟,提起塞了包袱的篮子。
毕氏将被子扛在肩上。
两人惶然向村子走去。
村落不大,屋舍零星散落道旁。敲开离道不远一处院门,开门的老人满面惊讶:“你们……打哪儿来?”
“樊城,”翟嬋挤出笑意,“大爷……”
老人皱眉:“从樊城走来的?”
“噢,马车送来的,他有急事连夜赶回去了。”翟嬋解释。
“我说呢……”他松了口气,打量二人,“有何事?”
“想借宿……”
老人指向村路前方:“往前走几家,门口挂灯笼的是大车铺,能歇脚吃饭。你们来时该路过……”
“看到了。只是……我们孤儿寡母,不敢住大车铺……怕……”翟嬋神色怯怯,语带央求,“大爷,您家若方便……”
老人会意,侧身推开院门:“进来吧。”
“多谢!”两人入院,翟嬋感激道,“宿钱照大车铺的给……”
“看着给便是。”老人直爽,引她们进屋。
土炕桌上油灯如豆,昏光下,一个老妪、一个媳妇模样的妇人正与一小童吃饭。见她们进来,都停箸观望。
老人进屋道:“过路的客人,在家借宿一晚。”
老妪闻言下炕:“哎呀,还没吃饭吧?来,将就用些刀削面。”
毕氏腼腆推辞:“老姐姐,怎好意思叨扰……”
“出门在外艰难,莫客气了,来。”老妪很是好客。
媳妇也下炕道:“你们坐,我再去煮些面来。”
老人道:“上炕坐吧!”
“那便叨扰了,谢大爷。”翟嬋放下包袱被褥,含笑抱出怀中的无忌,随毕氏上了暖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