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决战在阳
子青故作急切地嚷道：“那得赶快通知运粮船队撤离啊？”
“自然。收到鸡毛信后，我已命书吏将情报急送秦军运粮船队。方才回信已至，船队正火速撤往风陵渡。”祀纮抬手示意子青冷静，“寻你来，是商议乔诡之事。这厮时运正盛，此番又立大功，怕是赶不出间谍所了。你可有良策？”
子青嗤笑：“乔军尉如今顺风顺水，何须返洛邑？留他在大梁便是。”
祀纮一怔，旋即抚掌大笑：“果然未看错你，子青真乃大才。”
“全仗前辈提携。”子青谄媚地低头笑道。
“另有一事，”祀纮敛容，“乔诡探得，魏廷欲将我军赶下河水，其方略要点在于攻占我阳各据点。此计牵连甚广，我已通报驻屯军幕府，并向大将军府发出鸡毛信。”他眉头紧锁，“只恨眼下兵力……楼庳候正言此乃歼敌良机，可我总觉蹊跷……太子府诸事繁杂，遣散闲员刻不容缓。你须速与各署协调，盯紧洛邑反秦动向。”
“诺。”子青心事重重地应诺，退出祀纮书亭。
他心中忐忑。此“鼹鼠”能量惊人，竟能窃知如此军机秘要，必是条大鱼！情报乃乔诡以鸡毛信传回，足见其与鼹鼠必有勾结。这两桩谋划表明，魏廷已选定魏国北部为决战之地。
此刻，秦、魏两国主力正悄然向魏北集结，大战一触即发。
子青稍感欣慰，然魏廷潜伏的“大鼹鼠”又令他如芒在背。魏国择北地决战，显见战略眼光深远。此决断定令魏廷痛彻心扉，却又别无选择——即便付出巨大代价，也须即刻变更决战地点，将秦军主力死死拖在野王至胡歌一线。此地不仅有孟门天险可守，更是魏国膏腴之地、通赵连齐之要冲，足以诱使秦军入彀。秦军随之转战北地，本在意料之中。其后，魏军便可借河水为轴，节节抵抗，步步后撤，渐引秦军兵锋指向赵、齐！届时战火燃眉，赵、齐乃至燕国，焉能坐视？战局必生巨变！
此乃壮士断腕之决断！魏将心中亦明，魏王于首战便押上野王、胡歌这等腹心精华之地，意在诱秦军入魏廷预设之战略陷阱。代价便是魏国经济心脏遭重创，大片国土沦丧敌手。
唯有如此，魏国方能夺回战略主动，扭转轴线，以持久之抗战拖垮强秦。子青不禁心生钦佩。
封锁河水航道、驱赶秦军下水之作战，正是此宏大战略转换的第一步。
然而，一切谋划皆被那“大鼹鼠”泄露于秦，已成魏国公开之秘密。魏军后续将陷于被动，子青心急如焚。
回到蜂亭，子青迅疾将所得情报书于绢帛：“魏之战略意图，及封锁河水、驱秦军下水之计，已为‘鼹鼠’泄露于秦。情报即由画像三人自大梁传出。”
他抽空溜出太子府，登车直奔法码街寓所。藤莉今日当值，恐难脱身传递。
此十万火急之情报，须即刻禀报魏廷！子青深信，魏国绝不会坐以待毙，定会调整那已然泄密的决战方略。
河水之上，舟楫往来不绝。秦人自大梁等地纷纷乘船抵洛邑，亦有众多秦人返秦，撤退之势愈演愈烈。子青漠然望着河上船只，忧心计划泄露会否动摇魏军信心。
可恨鼹鼠！
他推门入寓，乌鸦正候着，脸上带笑。子青立即递上绢帛：“不可久留，夜半再来。此报紧急，速译密码，今日必交栗瞳之手。”
乌鸦脸色一沉：“明白，速去。”子青旋即奔回太子府。
午间，子青使郭淳购得几份驴肉饭，分送藤莉、蔺媚后，自提两份往资料亭。瞿茼正埋头登记文书。子青将饭置于矮案，顺势瞥向她笔下。皆是楼庳批阅过的信函，上有其签押。
瞿茼笑吟吟掀开饭匣盖，捧入内室，将位置让予子青。子青也不推辞，坐于蒲团，边食边看瞿茼所录情报汇集：
其一：运粮船队三十艘，载粮五万斤，行近阳城平阴河段，遭“悍匪”劫掠焚毁。数船更被凿沉压石，航道阻塞。
其二：自风陵渡发往武遂之粮船三十余艘、五万斤粮草，因航道阻断无法续航至阳，只得折返武遂。正征召民夫下水打捞沉船巨石，疏通航道尚需时日。
虽“鼹鼠”泄密，魏军仍借河水漫长防线，于秦军掌控区成功发难。秦军颜面尽失，只得推诿于“土匪”。子青稍舒口气——自欺欺人！魏廷岂会坐视泄密而不变？
其三：秦相邦战略部署：一切以对魏决战为重，对赵只取守势戒备，全力强化决战力量。故眼下唯能增兵光狼城及挺进野王一线，以求对魏绝对优势。阳城防务暂不增援，由驻屯军自行解决。
阳城秦军唯有拆东墙补西墙，除分兵加强洛邑各要地守备，只得将城中万余退伍军士与乡勇“义勇”悉数武装，投入阳城战事。
子青返蜂亭，将此情报录于绢帛。
与此同时，魏军两万余精锐已悄然自温县抵近阳城，更多部队向阳外围移动。阳城墙垣低矮，几无防御之能，大批魏军遂陆续渗入街巷闾里。魏军现身阳城，令城中魏民群情激昂，抗秦之气高涨，旋即引起秦军警觉。
然秦军主力已北调。闻魏军入阳，秦军统帅不以为然，以为此乃魏军佯动，意在牵制北上之师。若此时回援阳城，恐误决战良机，一时犹豫未决，遂急报咸阳宫。
秦国朝堂得报，大为震动。魏冉力主之下，秦王当夜即召御前会议，决意另调秦军驰援阳城，力保此地不失。
此举显无长远战略考量。
子青设法将此决议交乌鸦传予栗瞳。
秦军阳城守卒得悉咸阳决意增兵，顿觉有恃无恐，挑衅魏军愈发肆无忌惮，阳城战火已迫在眉睫。
傍晚时分，阳城秦军大营发令出击。秦军杀向魏军阵地，魏军立刻反击。金钲铛铛，响彻阳城四野。
秦魏于泫氏关外阳城地界爆发激战后，魏昭王颁诏天下：“魏国决不放弃尺寸之土，遇侵唯行自卫之权！”
深夜，狂风怒吼，暴雨如注。
震耳警钟、冲天火光、凄厉喊杀声将子青与藤莉从梦中惊醒——魏军对阳城秦军发起了总攻！
子青心下了然：“赶秦军下水”之役已启！
二人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冲下阁楼。邻近房舍已被火箭射中，烈焰熊熊，楼宇崩塌半倾。
藤莉心惊胆战，顿觉不妙，猛地转身扑回家中。“危险！藤莉，快走！”子青厉声呼喊。藤莉置若罔闻。子青无奈，只得返身追去。
她正拼命开启藏银暗格。子青怒喝：“藤莉！岂可轻掷性命？速走！”话音未落，又一支火箭穿窗而入，钉上板壁，火星四溅。
子青骇极，本能地拽住藤莉便往外拖。藤莉奋力挣脱，返身扑向暗格，将银锭金块尽数塞入布囊，方疾步而出。
狄思威街一带秦人居所密集，魏军攻势毫不容情，燃烧箭矢如雨倾泻。若非暴雨如注，此地早成焦土。
子青避开秦宅稠密处，跌跌撞撞奔至蒲汊街，已是气喘吁吁。终抵洛水畔百汇客栈，入得早先租下的二楼客房。
自窗棂缝隙俯瞰百汇街，汇金码头处运粮船中箭起火，烈焰熊熊，火光映红天际，浓烟四溢。
阳城之外，战鼓日复一日隆隆不息。子青与藤莉虽迁居百汇客栈，仍惶惶不可终日。
幸而太子府位于东周洛邑王城之内，已成阳城秦军各部大本营，安全无虞。藤莉遂不愿离府，借暑热之故，竟夜宿书亭。及至天凉，她购来棉被，便长居书记亭中，再不回客栈歇息。
此时，秦国已颁诏举国征召，成立作战大本营。
秦国素以为决战必在大梁周边，意在南部重创魏军，割取大梁为新土。然魏军未入彀中，始终未发兵救楚。
此计落空后，秦借光狼城所部奇袭泫氏关得手，兼得悉魏国欲在野王、朝歌一线决战之报，遂亦调集重兵于此，意欲南北合击，鲸吞魏北。
然魏军突袭阳城，令秦廷猝不及防。细思之下，发觉阳城亦傍河水，同属野王、朝歌战线。阳城兵力空虚，恐难保全。秦军存“输不起”之念，为解阳城之围，只得被动自野王、朝歌前线抽调兵力，驰援阳城。
至此，秦廷尚未看透魏王用心——竟是将决战之地锁定于秦国之阳城！如此，秦魏决战非在魏土，实已移至秦国疆域。原定阳城派遣军兵力，远不足以击败魏军。本欲蚕食魏国，反引战火烧身！
秦王震怒不已。
然不甘徒劳无功，遂不断增兵阳城，正式编组阳城派遣军，兵力逾十六万。秦王决意于此地会战，一举击溃魏军。
秦军旋即得到充足兵员、粮秣补充。魏军则渐显补给不济，优势渐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