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凶器遁形
“然,汝所虑无误。汝往安邑探师之时,蜂亭已缉捕其妇。彼乃狄艽之文牍,捕后为我暗桩。前番光狼城联络之所,千面人之讯即由彼所供。”乔诡揉着太阳穴,向子青叹息道:“午后吾等遍查戎杰相干人等宅邸,未获要证。然洪园飞镖案,必与狄艽脱不开干系。本指望借翟贞子掌控狄艽出逃之径,一举剿除。岂料横生此变。而今宫闱司徒、司马、司空之目皆集于吾候正府,集于楼庳大人之身,重压如山。”
子青恍然,难怪乔诡数日杳无踪影,太子府倾力追查戎杰飞镖案,医馆方得此清静。
子青顿悟乔诡召其至现场之由。此妇出卖千面人,今忽遭戮。乔诡疑其与光狼城之捕有关,或又想起乧尺,顺带考量己身,欲再试探?他不惧疑忌,一心想推脱此事。理由甚明,既是“失忆”之人,何必自寻烦恼?遂佯作难色:“然则……吾于前情无所知,仓促阅卷,恐难胜任……”
乔诡截断其言:“子青,汝虽讷于言,然素长于析情断理,吾深知汝能。楼庳候正亦言,于间谍所,尤在尔亭中,汝于此道冠绝同侪,余者不过杂役耳。虽汝方离疾所,体犹未复,然楼庳大人仍决意委此案于汝,唯因信汝。须知此妇乃狄艽亲信,纵死,难断其与狄艽之丝缕。破此案,或可循迹擒获狄艽。楼庳大人于汝寄望甚殷。”
“子青惶恐。”闻此,子青心中更是不安。
与藤莉同出疾所,坐实了二人之牵绊,倒也为先前焚毁帛书之由添了佐证。惑心汤甄别亦未见破绽,楼庳面上似已释疑。
然其心中惕厉,深知楼庳之疑岂能轻易消散?令己参与破案,分明又是一番试探。
“吾于子青所期更甚,有劳了。”乔诡见他惴惴,反倒一笑。
“子青必竭尽所能……”观乔诡神色,子青反镇定下来。楼庳与乔诡之无奈昭然,显是狄艽已得己示警,清除了内鬼。将此案交予己手,如同大海捞针,一为再探虚实,二为撞个运气。
子青心下稍慰。未料狄艽行事如此迅疾!他明了,那年长侍者乃信使,见死讯有动,立时启了联络。
只是乔诡竟对己有此评语,倒令子青意外。不知此乃其素来所持,抑或见己与藤莉亲近,有意缓和?
他展卷细读。卷载,翟贞子乃遭人举告至间谍所,疑其身份特殊,后为乔诡密捕……未料竟是狄艽之人。因其未参与前番对医馆之查,乔诡故示卷宗助其知悉。
子青立定主意,纵参与破案,亦须多看慎言。寡言本是其性,加之“失忆”,愈发少语亦属自然。
他逐字详阅卷中记述。
凶案处霞光街一独院。此为“九针”医馆所在,馆主正是翟贞子。
馆中护卫为翟氏自雇,其中若干乃间谍所安插之耳目。
览罢防卫部署,子青心中对医馆格局已大致了然。正欲问及屋舍构造,马车倏停。
现场已至,洛邑胥吏已将四围封锁。
“嗬,当真豪富,恁大一座宅院……”子青佯作艳羡,望院中楼阁叹道。
“此乃租赁之院。”乔诡瞥他一眼,幽幽道:“彼昔于秦习医,故设此馆。后吾等为其招募掌柜、医者、侍药。为笼络此妇,所费不赀。”言罢下车,子青紧随其后。
院门前人头攒动。
因太子府指认“九针”医馆乃秦产,故由间谍所代太子府会同当地胥吏共理此案。然胥吏惧事,除弹压街面,连探案人手亦懒怠派遣。
入得院中,子青打量屋宇格局。
乃两层木砖楼阁。
医馆主事处在一楼。大门内进,四壁分设四间诊室、药房等。左侧诊室旁一门,推启方见梯道入口。然此门常锁,欲入需内应开门。
入梯间,登二楼。
二楼乃翟贞子书斋并居所。南檐下为回廊,立廊上可俯瞰院门内景。廊南依次为带浴间之寝卧、客堂、书斋。廊尽处一门,穿门则为屋后,空空荡荡,仅一檐下大凉亭,除一小屋豢养鸽犬外,别无它物。
通凉亭之门亦常锁,甚为坚固,唯翟贞子可启。二楼回廊、梯口、院落昼夜有人值守。可说无人能避过看守潜入二楼。
楼宇孤立院中,隔墙邻院颇远,周遭无树。故欲越墙登顶潜入,几无可能。
子青随乔诡自二楼回廊行至寝卧门前。
卧房外墙根下,数名医者侍药模样之人靠墙而立。乔诡示意子青同入卧房。
房甚宽敞,地上铺莞席,置蒲团数个。窗下矮几,陈花篮并小篮苹婆。卧房左壁一门,内为浴间。壁角堆高薪柴,另侧墙下立数只大水缸并陶灶一座,室中置一巨大沐桶。数人正围桶忙碌。
子青近前观瞧,桶中俯卧一女尸,着寝衣,状似溺毙,后腰处有伤创,涌出之血已将桶底尽染。
间谍所仵作正于女尸周匝丈量检视,甚为繁忙。
子青退回外间。
欲细察房中情状,便驻足举目,先落于矮几。正欲上前,乔诡拍其肩问道:“汝观之如何?”
子青略一思忖,故作姿态道:“尚无头绪,待仵作勘验结果?”
乔诡颔首,向浴间内问:“可有眉目?”
一仵作模样者走出,对乔诡道:“身上有旧创数处。致命伤唯后腰一处,锐器刺入,洞穿脏腑,左肾损毁甚剧,失血极多,此乃死因。亡故约在三个时辰前。”
乔诡与子青同瞥矮几上漏壶,现下近亥时初刻(晚九点),即亡者当在申时末(下午三点)左右遇害。
乔诡又问:“可知凶器形制?”
仵作点头:“半日正为此。当是类短匕之锐器,刃宽厚,带血槽,长约六寸,锋锐。近于屠者所用之屠刀,或为自制。”
“非军中短剑?”子青问。
“非也。”仵作笃定:“军刃锋锐,双刃平滑,创口截面光洁。此创口两端毛糙。”
“可是此物?”乔诡指矮几上一柄短匕。
“绝非,”仵作摇头:“此刃过薄,断无可能留下此等创口,且无血迹。”
乔诡视短匕,颔首道:“嗯,有劳。”
旋即下令彻查院中各处,欲寻凶器以索凶徒。
顷刻间,众人皆投入搜寻,寸土必究,连茅厕秽物亦翻筛冲洗。
然奇诡非常,众多间谍所人手穷搜医馆,竟不见那匕首踪影。
子青暗惑:弹丸之地,凶器何能遁形?
“子青,下步何计?”待仵作复入浴间,乔诡摇头,目光锁定子青。
“亡时既明,当查彼时出入人等,索拿嫌犯。”子青按常例作答。
乔诡未置可否。显已胸有成竹,如此问,或因忧心子青失忆,或仍存戒意?子青心中稍紧。
乔诡已转向门外:“可齐备?”
外间应道:“齐矣,馆中护卫皆已集于楼下诊室。”
乔诡出房,子青随之。
门外,乔诡指方才应话者向子青道:“此乃陈渡巫师,馆中掌柜。”
子青视之,乃一山羊胡男子。原是秦人,忙躬身揖礼。
陈掌柜见子青面若敷粉,疑为乔诡随扈,仅略点头。
三人同下梯至一楼诊室。于矮几旁跪坐后,苩堃自邻室引一护卫入内。护卫跪坐对面蒲团,详述其值守时段情形。
后逐一更换护卫续述。
子青取细木板,绘值更时序,录各人所言于时段之下。
因值更台位于二楼梯口廊道旁,翟贞子居室恰在廊道首间,故护卫视野极佳。
然众护卫所述皆言,午膳后,除一人外,再无他人出入寝卧。身为馆主,翟贞子居处竟如此清寂?
“何故?”子青不意将心中疑惑脱口而出。
陈掌柜闻之,释道:“此乃贞子习性,好清静。故非其召,无人可擅登二楼。整层楼除护卫,唯翟贞子一人,是以冷清。”
陈渡掌柜显为乔诡所安插,身份无虞,其言可信。
子青暗幸所问无关宏旨,遂缄口佯作沉思。
护卫中亦有间谍所安置之耳目,故其言亦可信。
“亭长,烦请那位午时入室的侍药前来。”子青视记录,依例对苩堃道。
苩堃身为亭长,是子青上司。然论断案,其智难及,乔诡军尉又有令在先,闻言不语,转身而去。
须臾,一绾高髻之年轻女子入内,静跪于蒲团。子青问:“午时入室者,可是汝?”
“然。”女子怯声应答,却甚干脆。
子青忽生悔意,真不该逞能列出值更表,万一牵出狄艽之人如何是好?
然事已至此,箭在弦上。
乔诡接口问:“汝入内时,翟贞子作何?”
高髻女答:“观书。”
“汝入内何为?”
“为翟医者推拿药浴。”
“推拿药浴?”
“然。翟医者旧创虽愈,却留痕甚多,颇碍观瞻。故常行药浴推拿以消旧痕,日行三次,午间由我伺候。”
药浴推拿消痕?子青心念一转,此或是被捕刑讯所留。
乔诡未再深究此节,转而连问数事。高髻女虽稍显紧张,然应答如流。
末了,乔诡问:“汝何时离去?”
高髻女答:“依定例推拿毕即离去,约莫两炷香光景。”
此与护卫所言相合:侍药捧药盘自室出,且反身阖门。
可知至少至午时后两刻,翟贞子尚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