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杀鸡儆猴
无忌暗忖自己太过心软，岂能轻信魏圉已然臣服？服软并非服输，对魏圉万不可存妇人之仁。
仙鹤山修道十载，道家“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之理早已深入骨髓。为救魏国，何惜手段！
他心中酝酿起新一轮清洗。
翌日一早，他又至王宫南门等候。武晟追随自己多年，谍战经验丰富，魏圉的人想劫持他并非易事。
宫门开启，信陵君与使者果然出现眼前。
无忌欣慰上前，与信陵君作揖相见。“无忌”与武晟不知眼前“魏邠”实乃无忌，亦郑重还礼寒暄。
三人随即向深宫行去，使者紧随其后。
见宦官稍远，无忌压低声音问道：“武晟，途中可有险情？”
武晟听闻对方唤己名，立时醒悟此乃无忌，忙低声解释：“出赵国关城时，有赵国将领担忧‘无忌’回魏遇险，极力劝阻，耽搁了些时日。入魏境后，又遇秦军围攻朝歌，被迫绕道中牟，故到大梁迟了。”
“平安便好。”无忌稍宽心，回望身后使者，沉声道：“魏圉已被我软禁后宫，形同傀儡。然其党羽众多，恐私下串联生事。当务之急，乃速召门客入宫，掌控卫队，监控宦仆。你不可久留宫中，须即刻行动。”
“那，我们寻处地方，速速卸去易容，将这‘无忌’身份还与公子……”武晟会意。
无忌摇头：“不急。你我假身份尚有大用，待我演一出‘杀鸡儆猴’——诛灭魏邠满门，震慑魏圉及其死党。稍后你等以觐见之名随我入后宫，当魏圉之面斩杀廷尉，将其易容为魏邠，指鹿为马！再逼魏圉下旨处决魏邠家小……”他低声细嘱一番，武晟连连点头。
说话间，已至后宫。
信陵君奉王命召还，进宫先谒魏王本是名正言顺。后宫院门卫队高手见二人至，纷纷躬身行礼。
入得魏圉寝宫，只见魏圉正斜倚榻上啜饮甜羹，丫鬟小心侍奉一旁。见众人入内，魏圉搁下汤盏，挥手令丫鬟退下。
无忌无言，只招手命门前卫队校尉入内，命其脱下袍甲佩刀。
校尉虽茫然，慑于“魏邠”威势，只得卸下衣甲，赤身立于众人之前。
无忌亦脱下自身袍服，命校尉穿上。校尉愈加不解，莫非魏邠大人要与己互换衣装？所为何来？满心惊疑中，他依言穿上袍服，依令转身展示。未及转完，腰间佩刀已猛地贯入其腹！他登时痉挛倒地。
几乎同时，“无忌”已扯下脸套假发，脱下外袍，迅速披上校尉衣甲。
无忌亦扯下头套假发，换上自己衣袍，佩好长剑。随即将脸套假发覆于血泊中的校尉脸上。为掩其苍白脸色，他蘸取其腹鲜血涂抹其上。
这一切皆在魏圉眼前发生，无忌毫无遮掩之意。
魏圉目睹无忌褪去易容，伪“无忌”化身校尉，骇得面无人色，脸颊不由自主抽搐。
无忌冷冷睨视魏圉：“大王！魏邠乃媚秦之首。今闻信陵君归大梁，知己祸国之罪难掩，竟欲行刺大王，祸乱宫禁，垂死挣扎！幸得武晟机敏果决，出手相救，大王方得幸免。唉，若无武晟此等忠勇之士随侍大王左右，臣弟焉能安心？依臣弟之见，王宫卫队便交予他掌管吧。大王意下如何？”
“啊？”魏圉如梦初醒，面对无忌颠倒黑白、蛮横无理，他彻底失语，茫然呆望。半晌方回神：若不顺从，此刻倒在血泊中的便是自己子孙！他立时惶恐附和：“对…对！王弟所言极是！有武晟这等忠臣为卫队将军，寡人…寡人自然安心。”
“那，请大王颁旨。”无忌颔首，暗忖魏圉毕竟见过风浪，识得时务，此番顺水推舟倒也应变迅速，果然城府深沉。念及此，他脸色转阴，话锋陡厉：“魏邠罪大恶极，岂能一埋了之？其罪滔天，当累及祖宗三代！可惜，他与我等同出一祖…”他顿住，目光如刀刺向魏圉，“大王以为？”
魏圉心胆俱裂，迭声道：“是极！此等大罪，诛灭九族亦不为过！然念在同宗…便…便以他满门性命抵罪罢！”
无忌假意叹息：“唉，也只得如此了。”
“来人！”魏圉急唤。
“奴才在。”候命宦官应声而入。
魏圉强打精神：“拟旨：魏邠作乱犯上，行刺寡人，幸赖武晟奋勇相救，寡人方得脱险。特封武晟为上大夫，擢卫队将军，掌王宫宿卫。另，魏邠罪大恶极，着卫队即刻将其全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遵旨。”宦官领命退下。
魏圉惶恐望向无忌，唯恐自己应对有差池。
无忌却未理会，嘴角微扬，对武晟道：“武晟，大王如此信任，还不谢恩？”
武晟闻言，立即向魏圉躬身施礼：“谢大王信任！武晟定不负所托！”
魏圉勉强挤出笑容，还未及挥手，无忌已向他作揖告退，转身出殿。武晟与伪装的“校尉”紧随其后。
片刻，两名宦官入内，抬走血尸至后院，丫鬟们默默擦拭地上血污。
魏圉被无忌方才手段震慑：当己面扯下易容，当己面戮杀卫士，再胁迫己下旨诛杀宗室！无忌全然无视己意，凶神恶煞。虽未杀己，然一旦行止不合其意，必死无疑。他虽不畏死，但恐无忌迁怒子孙，令阖宫死无葬身之地！越想越惧，浑身抖如筛糠。
稍后，夫人如姬前来探视，见他面如死灰，眼神黯淡，忧心问道：“大王面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可要召巫问卜？”
魏圉张了张嘴，终无言。无忌敢如此明目张胆，必已在后宫布下罗网。他恐隔墙有耳，言语招祸，连带家族。
见魏圉唇动无声，如姬更急：“到底是何处不适？”
魏圉颓然摇头：“寡人一生恪遵先师祀竑教导，杀伐决断毫不手软，只求挽魏国颓势，重现霸业辉煌……奈何天不遂人愿，多年内外交困，屡遭挫折，近年厄运缠身……看来重振魏国，此生无望矣……”
如姬不以为然：“大王何故变得如此消沉？不过小恙，召太医诊治便是。况且无忌已归大梁，以其声望，秦王觊觎魏国亦当三思，大王何须多虑？”
魏圉被她堵住，想起她为无忌盗符救赵之举，一股怒火腾起，厉声斥道：“你懂什么！若非尔等自以为是的蠢行，以寡人秉性，何至于此虎落平阳之境！”
如姬更是不解：“大王乃堂堂魏王，何来‘虎落平阳’之说？您常说东方六国皆疲弱，无力独抗强秦。若此为‘平阳’，也非魏国独困，大王何必忧虑？”
魏圉心念电转：如姬与无忌交好，或可凭此为助力！若说动她暗算无忌，以其关系，无忌必无防备，事成可期！如此后宫尚有转圜，或能翻身！
他心思活络起来。如姬嫁己二十年，虽未能及时报其父仇，然己对其宠爱有加，盗符大罪亦未深究。凭此情分，她或肯相助。
他示意如姬跪坐，屏退左右，低声道：“夫人既知‘虎落平阳’，可知后面三字？”
“大王是说……”如姬一愣。
魏圉沉下脸：“不错，正是‘被犬欺’！寡人所谓‘虎落平阳’，乃是为犬所欺！”
如姬恍然，怒道：“难怪大王近日心事重重！何人竟如此大胆，欺到大王头上？他是谁？”
“嘘……”魏圉慌忙示意噤声，一脸惊惧：“小心隔墙有耳！此人神通广大！他重伤寡人，诛杀魏邠及多位重臣，更胁迫寡人下旨灭魏邠满门……”
“什么？！”如姬大惊。
魏圉戚声道：“他控制了整个后宫，以阖宫性命胁迫寡人！寡人死不足惜！然后宫无辜，寡人子孙岂能为寡人陪葬？不得已，寡人只得屈从。然忍得一时，忍不了一世！寡人早晚触怒于他，到时尔等……皆难逃屠戮！每思及此，寡人便心如刀绞……”他挤出几滴浊泪。
如姬果然流泪，惶恐道：“这…这可如何是好！大王快想个法子！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寡人亦是忧心如焚，却苦无良策。若真至此，恐是天意。”魏圉故作颓丧，“故连日来，寡人于祭祀房祷告上苍，祈求指点迷津……”
“可有启示？上苍如何说？”如姬眼神一亮。
魏圉语焉不详：“甲骨显示，寡人脱困之救星……来自魏国之外……”
如姬闻言竟露笑意：“哦？妾明白了！大王召回无忌，原是依上苍指点……”
魏圉大失所望，脸色僵硬，怒斥道：“你这榆木脑袋！寡人早已言明是‘被犬欺’，你竟还对无忌心存妄想？！还不醒悟么？！”
如姬被斥得懵然：“大王是说……那人就是……无忌？！”
“你以为是谁？！”魏圉愤然道，“哼！他为你报父仇，你心怀感激，为他盗取寡人兵符。你岂会信？正是此恩人，已对寡人亮出獠牙！刺伤寡人，杀戮忠臣，下一步便要屠戮寡人后宫——包括你与你的孩儿！你若不信，自去后院新掘大坑瞧瞧，他屠戮之人皆在其中……”
如姬怒不可遏：“他怎敢如此？！不知此乃魏王后宫么……”
魏圉凄然一笑：“他还在乎后宫？为夺魏国，他早已背弃祖宗，誓要斩尽杀绝魏氏血脉！”
如姬顿觉绝望，泪如雨下。
“哭有何用！”魏圉厌恶地瞪着她，“能杀了他么？”
如姬抹泪，恨声道：“这畜生！恨不得即刻手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