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副幕僚长
子青稍作耽搁,辞别书记亭的藤莉与蔺媚,赶往华懋客栈。
祀纮已在食铺等候。
子青躬身致意,跪坐于其对面。
“伤势如何?”祀纮目光扫向其胸口。
“已无大碍。”子青再躬身,“是乔诡军尉告知您的吧?”
“正是。”祀纮颔首,“昨日他提议擢升你为军尉助理。楼庳与我皆已应允。”他笑道,“恭贺。”
“谢阁下。”子青作揖,“急于见您,正为此事。此番启动间谍小组行动失败,损失惨重,咸阳宫廷必究责。乔诡军尉声称,此乃全局之失,根源在于高层泄密。所谓高层,意指何人?无非阁下您。他意在嫁祸。”
祀纮面色转冷,眼中疑云密布:“他口口声声言及行动中几近丧命,幸得子青你挡箭相救……待宫廷调查组至,他将全力配合,恐无暇处理公务,故荐你为助。楼庳与我皆觉有理,便允了。毕竟,宫廷结论攸关太子府声誉,问责事小,颜面事大。未料他所谓‘配合’,竟是欲陷我于不义!”他紧盯子青,“你确信无误?”
“不嫁祸于您,难道嫁祸楼庳大人?”子青笑容微敛,语气凝重,“他直言泄密者乃太子府上层。请阁下明鉴,此乃军尉亲口所言。他已着手疏通关节,安插亲信入调查组,并悄然搜罗您泄密之证,双管齐下。届时,即便未饮大王鸩酒,也必领他赐下的白绫!”
“然他身为太子府间谍所知军尉,统揽全局。”祀纮面罩寒霜,“他方是首要嫌犯……”
“可又有哪个泄密者,会赌上自家性命?”子青唇角笑意尽收,幽幽道,“他如此卖力提拔我,正是昭告众人:‘看,若非子青舍命相救,我早已毙命’。试问,调查组岂会疑他?再者,提拔我即为样板,待嫁祸功成,宫廷必循此例擢升于他。如此,他顺势取代阁下之位,岂非易如反掌?”
祀纮额角沁出密汗,豆大汗珠滚落,切齿道:“混账!此獠自寻死路。”
“阁下息怒,小人伎俩耳。”子青垂首,“我告知此事,唯愿阁下早作防备,断不能让此等小人登副幕僚长之位。我救他,是为秦国。然我鄙其为人,不欲见其一步登天。”
“多谢。”祀纮郑重垂首,“子青之情,祀纮铭记于心,必当图报。”
“阁下言重了,彼此关照便是。”子青回礼。
两人点些饭食,各自携归。
休整数日,子青欲返太子府。
乔诡曾亲往探视,嘱其安心养伤,不必急于复职——言下之意,实是催其速归。否则,何须急切开会宣布其助理之职?
深秋洛邑,秋雨连绵,寒风肆虐。子青伤肺隐痛,牵动胸肋,举步微喘。如此情形,竟还要当值?藤莉无奈,只得同车前往。
藤莉径入书记亭,子青转进间谍所廊道。
廊内寂静,唯资料亭门开着。子青叩门,瞿茼见是他,惊喜开门:“子青!郭淳赞你英勇,我亦感佩。伤可好些?”
见她笑眼弯弯,子青脑中忽掠过菟绒笑靥,忙咧嘴笑道:“尚未。家中憋闷,府中方觉舒心。”
“唉,劳碌命。”她轻叹,关切道,“务必当心,莫要劳损。可曾用过早膳?”
“用了。”忆起上次分食饭团,心下一悸,面上仍笑,“此番不抢你的了。”
她赧然低头,嗔道:“何曾抢?是分享。”
“言抢更热闹些……譬如抢亲,听闻甚是有趣……”子青笑道,“待瞿茼大婚,我定要一马当先……”
“胡沁什么!”她面颊绯红,“有家室的人了,还这般口无遮拦,藤莉听见岂不撕烂你的嘴?”
“咳,不过说笑……”子青语塞,讪讪白她一眼,退回了自己蜂亭。
少顷,郭淳入内,见子青甚是欣喜,嘘寒问暖,为其捧上热茶。
同僚陆续抵达,相互揖礼问候。
待军尉书记传令赴乔诡书亭集会,众人方齐往。会上,乔诡正式宣布子青擢升军尉助理。
退出书亭,众人贺毕散去。
子青面带笑意,心中却忐忑难安。乔诡已然出手。祀纮能否抵挡,他毫无把握。
须助祀纮一臂之力。
宫廷调查组必询阳卫戍军。接洽者十之八九是浦宗将军,或有范彝。若能得浦宗支持祀纮,岂非如虎添翼?胜算大增。
然浦宗多疑,无论藤莉或自己如何挑拨,涉公务之事,他恐难轻信。
翌日归家晚膳后,子青直奔百汇客栈酒肆寻范彝。
若乔诡嫁祸祀纮得逞,祀纮被捕,为求脱身,或将蔺溱中毒时于华懋客栈撞见自己之事供出,反咬一口,则己身危矣!
故必助祀纮。欲为乔诡树敌,浦宗乃关键。表面虽难撼动,然据子青观察,范彝之言浦宗尚能听进一二。若范彝肯开口,浦宗或改其观。子青决意:假范彝之口,诱浦宗对乔诡生疑。
他与范彝已有信任。趁其与乔诡现下龃龉,正好楔入,挑其互斗。一旦风波起,必惊动浦宗,迫其疑乔诡,进而助祀纮脱困。此刻,助祀纮即是救己身!
叩开范彝房门。范彝一见子青,立时皱眉不满:“小子玩失踪?许久不露面了!”
“前辈恕罪!”子青苦笑,“随乔诡军尉执行启动行动,倒霉中箭,回阳便入院诊治,刚痊愈就来寻前辈饮酒了。”
范彝讶然:“负伤了?看来不顺。好,今日我请,为你压惊。走,酒肆说话。”
二人于酒肆铺堂相对跪坐。范彝抬手唤小二,被子青拦住。
子青躬身揖道:“前辈要为我压惊,子青感激。然久未拜望,今日诚心做东。请前辈成全。”
“嗐,谁请都一样。”范彝笑道。
“话虽如此,”子青微怔,“晚辈诚惶诚恐。”
“哈哈……”范彝大笑,“虽是细枝末节,子青敬长之心始终如一,年轻一辈中已属难得。此为我最赏识你之处。”
“前辈谬赞,愧不敢当。”子青亦笑,“既如此,便由我请。谢前辈。”
他转向小二:“明白?”
“喏,老爷。”小二诺诺。
“来,饮胜!”范彝欣然举杯。
“前辈请。”子青奉陪。
“伤在何处?”范彝默然饮了一口,上下打量子青,面露疑色。
“胸口。”子青指左胸。
“怎如此大意?”范彝见所指位置,吃了一惊。
“唉,中了魏国禁卫军埋伏。”子青颓然,简述经过。
“什么?”范彝愕然,啧啧摇头,“你为乔诡那厮挡箭?后来呢?”
“后来他大喊撤退,背我钻入窄巷。”忆及身后魏军追杀,子青不由泛起寒意。
他捂住伤处,面露后怕:“亏得巷道曲折,弩箭未能及身……他将我送至秦人诊所急救。熬过险期,我方独自返阳入院。”
“也亏得有你,乔诡才拣了条命!”范彝冷笑,“他可曾谢你?”
“这不,提拔我做助理了。”子青略带自得。
“仅此而已?”范彝语含不屑。子青竟为区区甜头所收买?
察觉其蔑意,子青道:“前辈与我不问。您位高资深,深得浦宗将军信重,自可无视此等微末。我如蝼蚁,若无藤莉这层干系,早不知死几回了。他予此甜头,是赏我脸面,我岂能不接?否则,永无出头之日。”
范彝摇头,意味深长地笑道:“说得可怜,倒似真癞皮狗一般。浦宗将军收拾乔诡的原委,我可是知情的。”
子青讪笑:“我感念将军为我出气。然乔诡终是我上官,他不举荐,浦宗将军亦无可奈何。”他愧然垂首,“故此,唯有忍辱负重……祈前辈体察。”
“我懂。然一味苦等,终非上策。”范彝眼中掠过一丝狡黠,“须得自己寻机、造机。”
“噢?”子青眼中精光一闪,“前辈此言,令子青茅塞顿开!敬您!”
二人对饮一杯。子青俯身求教:“具体该当如何,还请前辈指点。”
范彝沉吟:“此番行动失利,究为何故?”
子青思忖道:“尚未查明。乔诡军尉归咎于泄密,言太子府谍网几近崩溃,唯高层泄密方有此败。其呈报宫廷之奏章,亦是此论。咸阳将遣调查组来洛邑彻查。”
“高层泄密?托词罢了!”范彝拧眉,“子青,乔诡擢升你,恐非真心,实欲用你为卸责之阶。”
子青愕然,茫然望向他。
范彝续道:“正因你救他,他才拔擢于你。借你之口宣扬‘子青救我一命’,他便能对调查组言:‘我乃受害者,若非子青舍身,早已命陨。泄密岂能是我?’”
子青点头:“虽是卸责之言,亦是实情。”
“拔擢你,便是要你作其喉舌,”范彝目光如炬,“借你之口,造有利之舆情。调查组来时,他既成受害者,又显知恩图报,情义占尽。再经上层运作,非但可脱罪,甚或更上层楼。”
“然则,他能擢升何职?副幕僚长乎?”子青佯作不解,“莫非他还想嫁祸副幕僚长?岂非荒谬?”
范彝轻笑:“若不提拔你,他自然做不到。提拔了你,他便做得到了。”
子青望向范彝,眼中渐露“恍然”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