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假道伐虢
魏遫被鹫烈推来的树干所救，额角却被树瘤刮开，血流满面。他死死抱住树干，任凭洪水裹挟冲击，死不松手。
环顾四周，仅有几名侍卫攀附树干求生。激流滔滔，再不见他人踪迹——鹫烈等人已然殒命。
不知漂流几日，水势渐缓，树干终被冲上一处缓坡。众人挣扎上岸，惊觉置身荒山野岭，全然不知何地。
魏遫额伤溃烂，额肿如斗。侍卫们搭起窝棚，燃起篝火烘衣，摘采野果充饥。幸而佩刀未失，侍卫身手矫健，猎得田鼠野兔烤食。
待肿胀消退，伤口渐愈，体力稍复，众人决意寻路归魏。
此地人迹罕至，无路可循。只得循日升方向东行。翻山越岭，跋涉沟壑，不知历经多少日夜，仍困于茫茫荒野，难辨方位。
转眼朔风怒号，冰雪封山。不敢再探，众人寻一道沟壑下洼地，掘洞铺草，暂且蛰居。
冬尽春来，冰雪消融。魏遫望尽苍茫群山，决意继续东行，寻归魏之路。
又不知几多时日，一日，远方传来轰鸣水声。循声寻觅，竟至一条大河之前。河水湍急，漩涡丛生，咆哮东去。
魏遫心念电转：“如此汹涌澎湃，必是河水（黄河）无疑。”然与魏廷失联已久，世事难料。众人收起佩刀，谨慎沿河东行。
遇一城池，探知名曰“王垣”，属韩国。魏遫稍安，遣侍卫芒卯打探局势。方知蒲阪之战已逾半载，轵径道尚在魏手，然河东大部已陷秦军。太子魏圉监国，相国魏齐主政，田文、祀夫辅之。
魏遫心中大石落地，即刻赶往武遂，由郡衙护送直返大梁。
幸有魏齐、田文辅佐魏圉，祀夫主理内政，宫廷运转如常。
谈及归途艰险与河东战败，魏遫神情黯淡：“河水天险已失，魏国军力日颓，难与秦军再战。寡人决意割地求和，将河东四百里尽献于秦。”交涉重任落于机敏多谋的芒卯，其不负所托，终使魏国摆脱河东纠缠。
无忌随后向魏遫详述鹤鸣山经历。讲到归魏后尽诛郎逍满门，魏遫惑然：“为何如此？”
无忌眼中怒火翻腾，历数郎逍构陷毕氏、屠贤，遣人追杀翟婵与己，并诬陷石颇之仇，切齿道：“……还有那祀夫，终有一日必令他碎尸万段！”
“唉！郎逍确然该死，寡人亦受其蒙蔽。”魏遫叹道，“然祀夫……你冤枉他了。若非他力主魏圉仅行监国而非继位，岂能稳住宫廷？诬杀石颇，虽手段酷烈，却以此震慑蠢蠢欲动之将，控扼御林军，终保政局不失。石颇之死，其值至矣……”
无忌默然，方悟祀夫手段之深。
他随即问及诛杀郎逍后海捕文书突撤之谜。
魏遫长叹：“正因你杀了郎逍！寡人见奏报，描述郎府伤者皆似为黄豆所创，霎时领悟——此乃撒豆成兵之术！寡人顿觉吾儿无忌尚在人间，当即下旨撤捕文书。”
“当初为寻你踪迹，寡人命郎逍往鹤鸣山延请虚无先生，欲借其口探知你与芈瑕下落。虚无所言，芈瑕出山后杳无音讯。蹊跷者，他竟派人自山中接走孟达，自此达鹤派创始人也销声匿迹。那时……寡人心中沮丧，几欲杀人……”
无忌这才恍然海捕文书撤销之由。然魏遫何以疑心芈瑕？芈瑕应是趁其不备悄然离去，理应认定其死于洪水才是。无忌目光扫过魏遫额上晶亮疤痕：“父王如何疑上芈瑕？”
“宦官矶锐曾禀告，你娘翟婵至大梁寻他，谈及中条山谷中曾见芈瑕之事。寡人忆及芈瑕伴驾时种种细节，终幡然醒悟：此獠便是蛰伏寡人身侧之黑鸩！”魏遫恨声道，“命郎逍请虚幻，既为寻你，亦为揪出此贼，以雪深仇！然遍寻不得……未料其竟藏身洛邑！无忌，你如何知晓他是洛邑秦太子府之幕僚长？”
无忌嘿嘿一笑：“孩儿猜想，皆因这张脸。父王不觉你我父子太过相像？芈瑕见之，必忆起父王，疑我身份，故扣留太子府，反复查探。他定欲借此容颜，布设阴谋……”
“岂非危如累卵？”魏遫忧心如焚，“听寡人劝，莫再滞留太子府，速归大梁！”
“不可！”无忌断然拒绝，“孩儿好不容易立足太子府，窃得秦秘……更欲凭此身份，伺机予秦王与楼庳致命一击，岂能功亏一篑？”
“功亏一篑？莫非……欲刺秦王？”魏遫骤然色变，紧张万分。
见父王如此情状，无忌微感不解：“若有机可乘……”
话未说完，魏遫急道：“不可！万万不可！此必招致秦国疯狂报复，诸侯亦不会援手，魏国恐遭灭顶之灾！得不偿失！寡人不准！”
见魏遫惊悸犹存，无忌了然：中条山一劫后，魏国河东惨败，割地弃险以求苟安，父王已失与秦抗衡之胆魄。然而在他记忆中，魏遫绝非甘于认输之人。楼庳如此构陷，竟能忍气吞声？
但无忌既已潜入太子府，目标岂能仅限于楼庳一人？他安抚道：“父王放心，无忌无意对秦王下手。列国王室血脉盘根错节，牵一动百。纵是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表面亲谊亦需维系。此中关节，孩儿明白。要动手，也是针对王室之外的将军。”
魏遫稍安，凝视无忌问道：“心中可有目标？”
无忌反问：“父王，秦国何以肆无忌惮，屡犯山东六国？”
魏遫苦笑：“凭其国力强盛，虎狼之师凶猛……”
无忌摇头：“论及兵锋，我魏、赵国、楚国、齐国，何国之师非虎狼？秦虽国力强盛，六国合力亦非孱弱。所惧者，无非秦王手握六国皆无之锋刃——战神白起！”
“唉……天不佑魏。”魏遫长叹。
“故孩儿思量，若能觅得良机除去白起，天下危局可解其半！”无忌直言不讳。
“想法虽好，”魏遫摇头，“可何处寻此良机？纵有，寡人早已遣大内高手行事……”
“万万不可！”无忌急阻，“此等刺杀极易授秦王以柄，招致报复！魏国切不可为！尤其现今安城在秦之手，与洛邑仅一河之隔，稍有动静，秦军瞬息可至，后果不堪设想！无忌料定，秦王正盼此良机，欲一举灭魏！”
被无忌抢白，魏遫一时语塞。片刻方讪讪道：“既如此险，无忌你亦莫再涉险。你兄长对此人亦是忌惮非常，苦无良策……”
“孩儿自有计较。”无忌微笑，“前番秦军大将藤鸿曾至洛邑。藤鸿能来，白起未必不来。届时，孩儿以太子府随从身份近前，撒豆成兵，送他上路……”
魏遫仍忧惧未消，沮丧摇头：“罢了！能为寡人传递情报已属万难，莫再行险。事关你与社稷安危，寡人不允。”
见父王忐忑，无忌转换话题，道出此行目的：“父王，昭王十三年秦赵穰城相会后，秦即攻魏，夺安城，兵锋直指大梁。今秦赵又于渑池会盟，达成密约。秦军下一步意在蚕食楚国，已着手南线部署。然其同时激活山东六国所有间谍小组——若仅图楚，何须如此？秦廷必有重大图谋！”
“无忌急送情报，便是担忧魏国仓促救楚，予秦灭魏口实！然魏军务必备战周全，与秦恶战在所难免！”
魏遫颔首：“现今魏国外务尽付相国魏齐，军务则由田文与司徒芒卯襄助。内政由祀夫主持。魏齐、芒卯，乃寡人臂膀。芒卯此人尤善机变，精于兵略。无忌可放宽心。”
“如此甚好。”无忌对芒卯虽不熟稔，闻其能，亦稍慰。接着分析道：“此次白起率南下汉水之秦军不多，其主力仍屯驻安城，虎视大梁！依无忌之见，白起南征楚国，实乃佯动。若魏军南下援楚，南线秦军必掉头北进，与安城之军南北夹击大梁，行假道伐虢之计！届时魏军先行启衅，依秦赵渑池之约，赵国断不会援魏。魏国……危在旦夕！”
“原来如此！白起意在亡魏！”魏遫倒吸冷气，面色凝重，沉思片刻，肃然盯住无忌，“确需严防秦军此计！寡人必令芒卯紧盯其动向。无忌，魏国有汝，实乃大幸！寡人向你保证，魏国再不会坐以待毙。”
“当务之急，乃铲除秦国潜伏诸侯之所有间谍网！趁其启动之际，一举拔除，令秦廷耳目尽失，无从掌握列国动向，对魏国亦投鼠忌器！”无忌决然道。言及此，念及行程，“父王，今日便谈至此。日后联络依约而行。时辰已晚，孩儿尚需赶赴大梁，就此告辞。”
“去大梁？”魏遫一怔，忧色顿起，“可需寡人相助？”
“不必……”无忌微一迟疑，眼前掠过同父异母兄长魏圉的身影。当年郎逍诱骗翟婵赴大梁、十字街血腥设伏的往事，阴影至今未散。若无魏圉首肯，郎逍岂敢如此？此人心狠，始作俑者，何顾手足之情？
“无忌不过尾随他人之小小间者，毫不起眼。唯愿此身份……”无忌心头忌惮，郑重请求，“仅父王一人知晓。纵在深宫后院，亦无人知我行迹……”
“寡人明白。”魏遫闻此，忆及芈瑕，心悸颔首，望向无忌的目光，满是沉重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