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撒豆成兵
屠贤已在西门等候,见翟嬋驾车而至,面露讶色。他将自己的褐色义渠马拴在车后档木上,接过翟嬋手中马鞭:“正思量是否替你们雇车,不料你们竟自备了。外面风寒,你进车厢吧,我来赶车。”
翟嬋微微侧身让出位置:“车厢拥挤,我就在这里。”
屠贤见她裹着皮裘,外罩巫教袍子,便不再勉强。随即低诵祷词:“巫神啊!祈归家之福,求出行之安。奉巫神之名,吾等归家;奉巫神之名,吾等出行。吾等托靠巫神——吾等之主宰……”祷毕,扬鞭喝声“驾——”,驱策棕马启程。
一路山峦绵延,屠贤轮换驱策两马,脚程虽快,然山道崎岖,终不得疾驰。
途中仅于村落停歇两次如厕,马车再无驻足,午食亦是行路间啃食馅饼打发。除几次入厢给无忌喂奶,翟嬋始终伴屠贤坐于车辕,闲谈倒也解闷。
宿过一宵客栈,次日破晓即行。
第三日黄昏,马车终抵北屈城。
此乃山中之城。自岭上俯瞰,山洼间城池隐约可见,黄土版筑的城墙与山坡浑然一体。
穿城门,沿街而行,马车径直驶入屠贤师父家的院落。
此为二进宅院。甫进前院,屠贤便请翟嬋等人下车。此时侧屋走出一壮汉,与屠贤相互揖礼后,将马牵往后院。
前院颇阔,一侧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森然罗列,显是习武之家。
无忌被毕氏抱下车,一眼瞧见兵器。想到自己已是弃儿,未来难免腥风血雨,习得防身之技方为上策。他扭动着挣脱毕氏怀抱,蹒跚至兵器架前,绕行一圈,口中念念有词。
“这小家伙倒喜弄刀枪。”屠贤笑着对翟嬋道。复以鞭梢轻点无忌头顶:“小子,长大欲作何事?”
无忌回首望他,立时忆起草州姬遫挥刀之姿。他举起右手,做了个战马上挥刀冲锋的姿态。
“呵,想当将军!”屠贤见他稚气未脱却神情肃然,忍俊不禁逗道,“可你手下无兵啊?”
无忌不屑地摇头,嘟囔着“没有、没有”。
翟嬋莞尔,知其模仿姬遫,解道:“他的意思,你与他一样,手中皆无兵。”
屠贤一怔,随即嚷道:“我有兵!”说罢自袖中掏出一把黄豆摊于掌心示于无忌。接着,挥手将豆粒撒向院中一株梨树梢头。
霎时间,树梢颤动,断枝如屑纷落。
翟嬋看得心惊——此手功夫蕴含的力道,普通高手万难企及,屠贤实乃高手中之翘楚。
无忌不解,凑前扒开屠贤手掌,豆粒已无。
“撒出去啦,那便是我的兵。”屠贤呵呵笑着,弯腰看他,“懂了么?此乃撒豆成兵。”言罢又从袖中摸出几粒豆子,嚼得嘎嘣作响。
无忌亦去掏他衣袖,摸出几粒黄豆,学样掷向梨树。豆子只落在脚边不远。
屠贤蹲下身笑道:“也想撒豆成兵?那得拜我为师,苦练方成……”
正说着,一位头戴无檐小黑帽、银发鹤须的老者自二院门步出,见了屠贤道:“贤子,既来了,怎不进屋?”
屠贤即刻行礼作揖:“师父安好!徒儿甚是想念。”
“好,都好。”老爷子目光扫过翟嬋等人,“这几位是?”
“她是汉人,然乃我教信徒之媳,此其家人。”屠贤引介道,“前曾护送其往中山国归掌柜夫家,因西水河阻隔折返。此番在女乾重遇,方知大南门遭劫那家正是她夫家,唉,惨甚。念及教谊,徒儿欲相助,便带至师父处。还有这位姑娘,救人时折了臂骨,亦请师父一观。”
翟嬋按心口鞠躬:“愿巫神赐您平安!”
老爷子颔首回礼:“巫神亦赐你平安。”其目光深邃,神情刚毅,翟嬋心头一沉,隐现不安。
老爷子招手唤白莹上前,意外地瞅着她小臂上裹缠的筷柄与长布:“哎呀,此妙招谁人所想?可大大缓解痛楚啊!”
“乃犬子无忌之策。”翟嬋语带自豪。
“当真?”老爷子面露惊异,“聪慧如此,将来必成大器。”他一边拆布,一边对屠贤道:“然你知,我处人来人往,恐有不便。”
“明日!明日徒儿便为她们寻妥院落。”屠贤忙道。
“如此,你且引她们去厢房歇息。知会师母多备饭食,烧热厢房火炕。”老爷子吩咐罢,转对翟嬋等人道:“诸位自便,如在家中便是。老夫为姑娘治伤去。”翟嬋悬着的心方才放下。
翟嬋与毕氏连声称谢。无忌却走到老爷子跟前,毫不怯生地抬头打量。
“嘿哟,这便是那聪明绝顶的小子?好生胆大!”老爷子瞧着欢喜,“倒是一点也不认生!”
“何止不认生!”屠贤眼中满是喜爱,“进门便摆出将军架势,还想学我撒豆成兵呢!”
“嗬嗬,志气不小,是个好苗子。何不授他两手?”
“年纪尚幼……也罢!”屠贤欣然应允,笑对无忌道,“小子,日后你也能撒豆成兵了!”
翟嬋抱起无忌笑道:“可这孩子连‘师父’二字尚且唤不全,亦不懂叩首拜师之礼……”
“稚子何妨,来日方长。”屠贤豁达摆手,“进屋吧。”
翟嬋与无忌皆感愕然——这便算是拜师了?
然翟嬋对老爷子医术仍存疑虑,忐忑道:“我想……看着师父治伤……”
老爷子爽快点头:“同去。”
她将无忌交予屠贤,随老爷子入内。
老爷子居室位于二院正屋,一方大炕占去大半空间。上炕后,翟嬋帮白莹褪下伤臂衣袖。老爷子一手握其腕,另一手沿臂骨徐徐上探,白莹吃痛,眼中泛起泪光。翟嬋心下一紧。倏然,老爷子猛地发力,白莹闷哼一声,痛感却骤减。
“好了,断骨已接上。”老爷子将其臂置于炕桌,笑道,“敷些草药,静养数日即愈。”说罢转身开柜取出一罐,拔去木塞,剜出一坨麝香浓郁的黑膏抹于伤处,裹上纱布:“穿上袖子吧。”
套好衣袖,他又拿来两块木片夹住小臂,仿照来时模样用布包好,吊于白莹颈间。
翟嬋奇道:“无忌怎就想到买筷固定?”
“嗐!老夫原先只裹不固。正是受你们固定之法启发,才加了夹板。”老爷子直言,赞许地看向无忌,“此乃良法,断骨得固,愈合必速。”
翟嬋心下复又惊疑:无忌如何懂得此法?
诊治已毕,老爷子叮嘱白莹:“莫提重物,休养几日便好。去吧。”
翟嬋犹疑:“这便……好了?”
“好了。”老爷子笃定道。
白莹喜笑颜开:“当真不疼了!”
翟嬋瞠目:“神乎其技!纵是仙医施术,亦不过如此!”
“过誉,过誉。”老爷子捋须而笑。
翌日,屠贤于北屈城南门内牛肉巷后觅得一处小院。此为巫教徒聚居之地。院落隐于胡同之中,院门西开。入门,西厢为厨厕;东墙下挖一菜窖,紧邻邻院西厢。正北堂屋连主卧,南面挨门两间为次卧;院落居中,有井一口,柿树一株。
翟嬋甚为满意,当即付清银钱。
众人欢天喜地,即刻驾车迁入。然院子狭小,难养马匹,翟嬋便将棕色马连车一并赠予屠贤。屠贤又送来一车煤,将炕烧得暖意融融。
无忌在屋内蹿跳嬉闹,步履踉跄,惹得紧随的白莹惊呼连连。清冷小院,霎时生机勃勃。
翟嬋欲留屠贤用饭致谢,他却言与师父有约,告辞而去。
毕氏煮了刀削面,佐以粉丝白菜与白切羊肉,众人围坐,吃了一顿暖意融融的夕食。
院墙高耸,砖石砌就,纵是习武之人亦难翻越。门板厚重,门闩粗沉。翟嬋相中此院,正因其隐秘。大门一闭,纵是太子或赤山君遣人窥探,亦难追踪院内情形。
翟嬋暗忖,若有机缘,当买下邻院,狡兔三窟方为稳妥。眼下却只是念头。她与毕氏携无忌居左房,白莹独居右房,北屋暂作储藏之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