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齿冷心寒

虞卿时任赵国相国，封万户侯，朝野皆称其“虞卿”。此人正直有节操，非寻常投机游说之辈。

闻魏齐遭赵王追杀，虞卿自忖难令赵王收回成命，毅然解下相印，弃万户侯爵，与魏齐乔装潜逃魏国，欲借信陵君之力奔楚。

二人刚出邯郸，便被赵军发觉，一路疯狂追杀。只得径直逃往大梁。

信陵君得讯，正欲出城接应。魏圉王旨亦至：召无忌火速入宫觐见。

无忌判断，魏圉亦知魏齐被赵追杀之事。念及上次责备，料其欲议如何助魏齐脱身。

稍作踌躇，无忌决意先入宫探魏圉口风。

入殿，魏圉已在等候。

“寡人得报，平原君赵胜被秦王扣押了？”魏圉开门见山。

“然。秦王不顾王道，失信于天下，必为后世所唾。”无忌愤然。

“可知晓赵王已在追杀魏齐？”魏圉紧盯着无忌。

“知晓。”无忌点头，“虞卿与魏齐已逃出邯郸。其信使快马通传，臣正欲去接应……”他心中焦灼，追兵在后，刻不容缓。

魏圉略显不安地点点头，沉思片刻，问道：“那虞卿何人？怎会随魏齐来魏？”

无忌心急如焚，虞卿魏齐将至，追兵在后，千钧一发。魏圉竟问此细枝末节，徒耗时间！念及其多疑，只得耐性解释：“虞卿贵为赵国相国，封万户侯，名闻天下。魏齐穷途末路投奔于他。虞卿不屑独享高禄而弃友危难，故弃相印爵位，与魏齐共赴患难。”

“虞卿真君子也。”魏圉颔首感叹，“王弟将如何助他们？”

“臣欲备舟船，经鸿沟送其入楚。”无忌解释，“追兵无船，舟行则安。”

“嗯，王弟思虑周详，速去办吧。”魏圉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无忌如释重负，匆匆一揖，急离王宫，驱车赶往大梁郊外。

不想魏齐二人抵达郊外后，曾派人联络信陵君府，得知无忌入宫未归。

魏齐得报，绝望顿生，以为无忌有意回避。急怒攻心，眼见赵王杀手逼近，恐连累虞卿，当即拔剑自刎！

待无忌赶到，魏齐早已气绝。

无忌大恸——是魏圉的召见误了接应！他猛然醒悟：魏圉是故意拖延，为赵王杀手争取时间诛杀魏齐！念及魏齐一生为魏效力，竟落得如此下场，不觉生出兔死狐悲的凄凉。

又一次中了魏圉算计！想起宫中他那惺惺作态之态，无忌恨意陡生，齿冷心寒。

杀手提着魏齐头颅返邯郸复命。

看着虞卿满面悲愤，无忌灵光一闪：“秦王蛮横，今日索魏齐头颅，明日便可索邯郸！莫非赵王也给么？”

虞卿一怔，收起悲痛，神情转冷，凛然道：“信陵君放心！赵国初时慌乱已过。自今日起，赵王绝不会再受秦王半分胁迫！”言毕，转身大步向邯郸方向走去，步履异常坚定。

无忌望着虞卿决绝的背影，心绪难平。他坚信，虞卿这等重义之人，断不会坐视魏齐惨死而无动于衷。定会让秦王付出代价。

魏齐死后，赵王将其头颅献与秦王，秦王遂释平原君归邯郸。秦国索头风波平息，魏安釐王魏圉暗松一口气，擢升无忌为相国，总揽朝政。

依秦赵议和之约，赵应割六城予秦。然赵孝成王欲履约时，虞卿力谏反对。他剖析道：“割地养秦，犹如抱薪救火。秦欲无厌，赵地有尽，此亡国之道！不如以六城赂齐，联齐抗秦，纵死亦壮烈！”此言掷地有声，大义凛然。赵王本欲一雪长平之耻，闻言顿受鼓舞，即遣虞卿使齐，共谋合纵。赵国上下亦励精图治，整军备战。

此前，经信陵君无忌斡旋，魏王魏圉已允魏赵结盟抗秦。今齐加入合纵，颓势顿振。赵王复将灵丘（今山西灵丘）封予楚相春申君黄歇，结好楚、韩、燕，合纵之势愈炽。

秦昭襄王见赵毁约不割城，反促成六国合纵，勃然大怒。应侯张禄（范雎）献策攻赵邯郸，以“杀鸡儆猴”震慑列国。秦王遂于公元前259年十月，遣五大夫王陵率二十万大军伐赵，兵锋直指邯郸。

烽烟再起。赵将廉颇领十万兵拒敌。长平血仇未泯，赵人同仇敌忾，困兽犹斗。秦军攻势虽猛，赵军守御却如磐石般坚韧。相国平原君赵胜散尽家财犒军，令妻妾入伍，身先士卒，军民士气大振，百姓争献口粮，誓与邯郸共存亡。

战事胶着，至次年，王陵仍难撼城墙。战火重燃，信陵君无忌密切关注。他惊叹虞卿抗秦之决绝，亦忧赵军实力悬殊，恐蹈长平覆辙。所幸秦帅非白起，赵防尚固。然赵军虽顽强御敌于城下，终难久持强秦。无忌深惧白起复出，疑是魏国细作“祀纮第二”成功离间秦王与白起之功，暗赞魏圉用人。

未几，情报至：秦军折损数万（约五校），邯郸难破，秦王急增兵十万，欲以白起代王陵。白起称病拒命，秦王遂改令王龁为主将，续攻邯郸。闻白起病拒，无忌稍安。

邯郸血战愈烈，秦军伤亡过半，城犹未拔。张禄力陈破邯郸可灭赵，霸业在望。秦王欲遣其再请白起，张禄推说白起必不肯受命，顺势举荐郑安平率五万兵携粮增援王龁。

新攻势虽猛，邯郸巍然不动。然城中粮秣日蹙，公元前258年十月，赵王急求魏、楚发兵相救。魏圉或得密报，或为盟约，允无忌所请，遣晋鄙率十万军救赵。楚则态度暧昧，平原君赵胜亲往游说，携毛遂等二十门客赴楚。

楚考烈王召赵胜于高台，议至日中，楚王畏秦踌躇。毛遂按剑直闯，厉声道：“合纵利害分明，何故不决？楚地大兵强，却屡遭秦欺，宗庙蒙羞！今赵邀楚雪耻，王竟怯懦至此？”言如利刃，刺中楚王痛处，楚王羞惭，当即歃血定纵。春申君黄歇遂率楚军十万北上。

魏楚允援，赵王心稍定。然援军未至，赵胜募敢死队三千，由李谈率之击退秦军三十里，李谈战死，危局未解。魏军近在咫尺却滞留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平原君屡遣使催促。无忌探知，魏圉慑于秦王“诸侯敢救赵者，破赵后必先击之”之威胁，密令晋鄙观望。

无忌劝谏魏圉：“邯郸危殆，诸侯惧秦，唯魏邻赵且姻亲。救邻即自救，存赵即存魏，赵亡魏亦难保！”魏圉虚与委蛇，称军已在途。平原君函责无忌：“赵胜结姻魏室，慕魏高义能急难。今邯郸朝夕不保，魏兵安在？纵公子轻赵降秦，独不怜姊耶？”无忌心急如焚，屡谏魏王急进兵，门客亦多方劝说，魏圉闭门拒谏。

无忌疑魏圉联细作司马靳谋算白起，然恐邯郸陷落代价过巨。绝望之余，决意率门客赴赵死战。行至夷门，遇门监侯嬴，告之打算。侯嬴淡然道：“公子勉行之，老臣不能从。”

行数里，无忌疑侯嬴淡漠，折返问故。侯嬴笑道：“公子素善士，今赴必死之地而无良策，如投肉馁虎，何益？公子待嬴厚，嬴不送，知公子必返。”无忌拜请教策。

侯嬴屏息道：“兵符在王卧内，如姬可出入。昔公子为其报父仇，如姬誓死以报。公子求之，必得虎符。执符夺晋鄙军权，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业也！”无忌顿悟。

然无忌忧晋鄙不奉命，或致内乱。若窃符救赵，虽利天下，却与魏圉决裂，门客必受株连。然侯嬴之言切中要害，徒死无益。权衡再三，决意孤身窃符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