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暗流汹涌
子青啜了口酒,讥讽郭淳的怯懦:“就这点胆色,也敢称所向无敌?”
“子青……”
闻声回头,见荆絭与荒沣端着酒盏立于身后,藤莉亦悄然随至。荆絭年近四十,络腮光头,面膛肥厚;荒沣身形高瘦,颧骨嶙峋。二人乃太子府候正所老吏,平日倨傲,与楼庳、乔诡交密。子青在其面前素来谨小慎微,生怕露了破绽。此刻他依惯例躬身为礼:“二位前辈百忙中拨冗前来,晚辈不胜感激。”
荆、荒二人亦还礼:“子青大喜,理当道贺。”
“承蒙赏光,敬二位。”子青举盏。
几人浅饮。礼罢,又一人至前,身材高挺,面容光洁,乃太子府同僚蔺溱。他瞥着荆、荒离去的背影,低嗤:“这二人如附骨之疽,纠缠不休……”
子青轻触藤莉示意,二人齐向蔺溱躬身:“多谢赏光。”
蔺溱忙收目光回礼:“恭贺!二位郎才女貌,璧玉一双,羡煞旁人。”
“承蒙谬赞。”寒暄间,一群少女与单身汉已围拢上来,笑语喧哗,躬贺连连。泣紫、蔺媚尤受追捧,蔺溱苦笑退至圈外。
藤莉宴上饮酒甚少。归家后,她斟满一盏,跪坐蒲团向子青行礼:“今后你便是我的夫君,请多担待。”
子青含笑还礼:“莫如此说,只盼娘子手下留情才是……既为夫妻,何须多礼?”
她双手奉酒:“知你嫌我酒后话多,宴上不敢贪杯。然既是一家,当共饮一盏。夫君请。”
子青欣然接过饮下,递回。藤莉就盏抿了一口,复递予他。他问:“娘子何以仓促成婚?怕我遁走不成?”他深知藤莉秉性,此举必有缘由。
“呵呵……”藤莉展颜,饮尽杯中酒,“我认准你了。然家中冥顽,欲使其允婚,无异对牛鼓簧。”
“故撇下他们与我成婚?”子青疑惑。如此草率婚礼,岂非令藤氏蒙羞激怒?他重斟满盏奉上:“娘子请。”
“非是撇下,是强加于彼。”藤莉接过杯盏,得意一笑,“家中密信告知,吾王或将赴黾池晤赵王,届时或召见我。我急行婚礼,正是要携你以夫君之名同谒吾王。只要他见了你,便是认下你这表妹婿。王既认,藤家焉敢不认?”
此计确乎藤莉所想。但更令子青心惊者,乃秦王欲会赵王之事。莫非秦赵欲修睦?
藤莉见他惊愕,只道被己之“惊世骇俗”所慑,得意催促:“来,夫君,共饮……”
子青凑前饮她盏中酒,二人唇齿几近相贴,共饮一盏。酒尽,已缠绵拥吻。
婚后,藤莉随夫改尹姓。依秦律,她本应辞归持家。然其不舍售卖情报之厚利,借口洛邑举目无亲、家居无聊,求子青允其留任太子府。
子青乐见其成,佯作体恤应允,却假意附加:若有孕,必辞归。
藤莉亦应承。于是,她仍售情报牟利,子青则假借执行乔诡之命,取情报密写,由云燕飞鸽传书。
咸阳宫廷内,伐赵与伐楚之争甚嚣尘上,外交亦显混沌。太子府上下难窥玄机。值此之际,藤莉售出一封密件——冠名《司马错将军致魏冉宰相函暨急务方略》,传阅于楼庳、候正等。
司马错名震秦境。自去岁督陇西军伐楚,迫楚割汉北、上庸之地后,便返咸阳鼓吹“秦国天命”,为扩军侵伐诸侯奔走呼号。其声名遍传秦土,更远播列国,被鲁国《军人十杰》与白起、公孙起、王翦、廉颇、李牧并称。
司马错如神祇临世,秦廷武将之声势骤起,军中地位一时无两,朝野攻讦偃旗息鼓。
其时赵国乃强国,与秦争霸。余国则结盟抗秦。
司马错力主:欲霸天下,必先取赵之“邬城泊”。此举迟早引致秦赵决战。故占邬城泊后,须立时“东进”伐燕,对赵形成夹击之势,抢得先机。此“东进论”颇得军中少壮拥趸。
然其强推伐燕之议,遭宰相魏冉为首之稳健派力阻。其强硬论调受挫,旋被昭襄王以“年老体衰”为由褫职。
此函即其去职前致魏冉之书。
函中写道:“……析诸侯之势,尤须针对赵、楚、燕之异同,因势利导。秦赵争霸,楚为首之盟国不过吠声土犬,冀望秦赵相争以避吞噬。秦可借‘为彼等出头抗赵’之名,分化楚盟,化敌为友。一旦摧垮赵国,楚等亦瓜熟蒂落。今秦赵对峙邬城泊,正可借诸侯惧赵之心,组盟军共击……”核心要义,乃鼓动诸侯与赵对立,将秦军行动嵌入此局,邬城泊之举亦须冠“抗赵”名目,以博诸侯支持。
此函显露咸阳中枢某种意图。然昭襄王何以夺其兵权?子青虽疑虑,仍将情报密译,交云燕传走。
此时,坊间忽传魏国宫廷突袭墨盟于大梁之据点(魏国墨子会),称其已土崩瓦解。魏廷素与秦同调,禁墨盟、剿墨家乃其本能。然此事早已尘埃落定,此刻旧事重提,意欲何为?子青烦闷,不以为然。
蹊跷处在于,各国特使府邸对此竟寂然无声。
值此微妙之际,子青察觉被人追踪。盯梢者毫不掩饰,或踞守风采画铺门前,或尾随其返太子府或狄思威街寓所。他顿觉流言四起或与己有关——莫非楼庳、乔诡借魏墨遭难之机,再行甄别?
幸有风采画铺为掩护。他自正门入,易容后潜出后巷,急查夜莺小组成员死信箱。
一看之下,子青如坐针毡。“墨子会陷绝境”之讯如阴云笼罩,仓鸮、老雕、雨燕、乌鸦多名成员竟情绪激昂,留言请缨赴魏国墨子会助战!
怎会如此暗流汹涌?
他隐忧:多人同时请愿,甚为蹊跷。事关存亡,他仍将请求上报墨盟情报司。
司部旋即回复:援魏之事,总部自有安排。夜莺小组当下应以情报为要。多人请缨,恐系秦候正所渗透所致,局势危殆,彼等或将对小组动手。惊蝉务必警惕,速行防范!
司部警示如此严峻,子青心惊。夜莺多数成员如菟绒等早已蛰伏,防范何从入手?然一年多来死信箱皆寂然,今忽多人齐动,确乎反常。莫非成员间竟有横向联络?他顿感烦躁不安。尤奇者,素有任务在身的仓鸮竟亦请缨?
情报司所言不差,必有“鼹鼠”从中蛊惑。当务之急,须确证“单线联系、严禁横联”之铁律是否瓦解?若然,则整个夜莺小组乃至他本人,皆暴露于候正所视野之下!
冷汗瞬间沁额。危机之感如芒在背。他将怀疑锁定荆絭——盯住此人,或能揪出“羽觞”?然荆絭行踪诡秘,常不在府。子青无力全天盯梢或追踪。思虑再三,决意潜入资料亭查档。
他假作路过亭前,探头见瞿茼正于门首埋头誊录条目,笑问:“瞿茼,可有新档予我?”
“似无新的。”她闻声抬眼,眯眼笑道,“子青满面春风,可是要做父亲了?”
“何来此事?并无。”他佯作沮丧摇头。实则早察藤莉暗服避子汤,想必恐孕后失职断财路。此亦他所盼,免失情报来源。
“岂会?”她讶异,“成婚半载有余,竟无动静?”
“嘿嘿,”他浑不在意,“不急,年少正好逍遥……”
“哎呀,岂能如此!”她不解摇头,却依旧笑吟吟,“倒真悠哉!”
“然也,此时不悠哉,更待何时?呵呵……”言毕返蜂亭。
瞿茼态度如旧,未见异样。
次日,藤莉当值晚归。子青借候妻之名留于蜂亭。入夜,廊道人踪尽绝,他悄然开启资料亭门,闪身而入。
屏息凝听,外间万籁俱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