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心有不甘
子青忧虑道:“然我忧者,秦赵交战之前,魏国或已被秦所灭。若此,秦国实力大增,天下局势恐将剧变。”
“东方六国唇齿相依,各自为战,终难免被各个击破。”乌鸦默然良久,喃喃叹息。
子青摇头:“合纵何益?墨盟本为一体,如今却为赵国所控,已成赵惠王手中之器……”
言及此,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夜莺小组岂能仅为赵国效力?当为“非攻”而战,方不负墨子初心。
他将此念告知乌鸦。
乌鸦失笑:“我等不是已在向魏国传递情报了么?”
“非也,”子青正色道,“我的意思,是不再死守墨盟指令。你看,秦国忧虑赵魏合力抗秦。若将此秦军态势图送予赵国,赵必以为秦无意攻赵,则其援魏之心顿失。秦军后顾无忧,魏国焉有生路?”
“此言确然。”乌鸦颓然点头。
子青决然道:“此情报,索性不送!再助魏国一遭?”
乌鸦欣然:“我赞同。”
子青遂取情报绢帛,就灯点燃,付之一炬。
五日后,子青于蜂亭阅战报,闻门外唤声,乃乔诡书记,召其赴军尉书亭。
“子青,楼庳大人传讯,大梁会战已取消!”乔诡满面红光,见其至便喜道。
“取消了?”子青愕然。狼烟骤熄,魏国竟逃过一劫,实难置信。
见子青茫然,乔诡笑道:“宫廷析秦魏赵之势,若按原策作战,我军恐陷赵魏夹击,胜算难料。故此,吾王下令终止。”
“秦楚已然言和,白起将军归秦,楚太子已入咸阳为质。念你深入敌后,冒死带回情报,助宫廷判明大局,特予晋升!哈哈,静候吾王封赏吧。”
“谢前辈提携!”子青挥拳振奋。
“晚间有暇否?”乔诡含笑,“共饮一杯?”
“自当奉陪,我请。”子青应下。上次家谈被藤莉窃听,她进而向楼庳禀报。他想探知乔诡与楼庳面谈详情,却不敢直言相询这多疑之人。心思一转,故作随意道:“可要约范彝将军?他升迁后,还未贺喜。”
有范彝在场,纵涉敏感话题,亦有人转圜。
乔诡苦笑:“范彝?浦宗死后,他已是阳卫戍将军了,切记改口。能邀他自是极好,许久未聚。只恐今夜不得闲?近来与魏国立候府在洛邑周旋甚烈……”
“明白,我去联络,盼他有空。”子青笑道。
“好,戌时,百汇客栈酒肆见。”乔诡道。
子青躬身告退,返回书亭。
乔诡话中似有深意,范彝今夜或有行动?正面战事虽停,魏国间谍频频出击,使团区秦谍损失不小。看来戍军今夜欲剿魏国在洛邑的间谍网!
情报紧急!然时辰已晚,难向魏国立候府示警。子青思忖对策,一边推敲细节,一边匆匆赶往法码街寓所。
“惊蝉!你不是说要蛰伏么?”乌鸦见他现身,惊问。
“得悉戍军今夜将清剿魏禁卫军洛邑谍组。”子青跪坐,直视乌鸦。
乌鸦点头,情势危急。
“但我不知具体部署,且已无暇传信立候府。”子青问道,“你的箭术,比雨燕如何?”
“我在军中历练过,心境沉稳。”乌鸦坦然一笑,“夜莺小组,恐难有人及我。”
“倒是不谦。”子青莞尔。
“实话实说罢了。”乌鸦笃定。
子青沉吟片刻:“弩在你手……看来非你不可。计划如此:你今夜携弩,藏身雨燕马车,伏于戍军本部外。待其出动,尾随其后。抵达后,下车,将马车匿于街角戍军视线之外,但须近便,以便急撤。你射杀数名戍军,只为示警!切记,一旦戍军反击,立即脱身登车。”
“哈哈!终可痛击贼子了!”乌鸦摩拳。
“戌时,雨燕在法码街河滩接应。务必乔装,不可暴露!切记勿冲动,一击即走,保命为先!”子青郑重叮嘱。
“放心,我有分寸。”
“若遇险,弩箭皆可弃,脱身为上!”
“明白。”
子青离开,购两大包粽子返太子府。
资料亭门犹开,瞿茼尚未归。子青递她一包。
她接过,忧道:“藤莉不管你么?日日食粽怎行?”
“此粽甚美,你尝尝便知。”子青笑道。
“起居须有常,”她坚持,“要不我每日为你备些饭食……”
“不可!”子青急止,“眼下须低调,谨记我言,忍耐!无事早归。”言罢返蜂亭。
入夜,子青出府至洛水河滩。少顷,雨燕驾车至。
远处,一洛邑捕头踱步而来,目光狐疑打量车辕上的雨燕。子青心念微动,望向捕头道:“雨燕,近来多有楚燕人士离洛。可否在洛邑置一院落?须独门独院,可泊马车,充作据点。”
“应可办到,我去打听。”雨燕应承,亦察觉捕头逼近。
“甚好。此事托付于你,价金与乌鸦商量。”子青吩咐。
正说着,乌鸦至,钻入车厢。他戴面具假发,若非手中装弩布袋,子青几难辨识。
他置袋于板,见子青在侧,愕然:“惊蝉,你也同行?”
子青未答,捕头目光紧锁车厢,步步靠近。
“有事相嘱。”子青低语,“这般会面风险甚大,故令雨燕置产购车。具体你二人商议,择定院子先予我过目。”
乌鸦点头:“诺。”
“另,今夜行动,首重安全。宁可失手,不可折损一人!否则,严惩不贷!”言罢下车,目光锁定渐近的捕头——东周小吏……马车启动,驶向河滩。
“竖子!看甚?”子青佯怒,厉声呵斥。
捕头一惊,见此人气度俨然,衣饰贵气,不敢得罪,悻悻折返。
子青目送其远去,转身走向百汇客栈。
踏入百汇酒肆,高悬灯笼下,矮桌油灯闪烁,人影随光摇曳。
子青忆起曾在寓所盘问他的两名戍军军官。彼时,是范彝邀他来此共饮。
那时,乔诡疑祀纮出卖大梁三人。细思之下,乔诡对自己亦存疑心,故借戍军威吓试探。若当时慌乱欲逃,必入其彀。足见其戒备之深,难以化解。今夜更须谨言慎行。
还有那被乔诡救走的“谍花”佃荫,今在何处?
佃荫乃秦人。本想遣老鹫查其落脚点,却因祀纮派己赴大梁而耽搁,后逢犀獣叛逃,遂延宕至今。
此事须加紧。
思忖间,子青步入酒肆,乔诡已至。
他上前见礼落座,召来小二:“上谷酒一坛。”
乔诡含笑,心情颇佳。
小二斟酒毕,子青举杯微笑:“敬前辈安康。”
“同祝安康。”乔诡与之对饮,搁杯得意道,“子青,前次我与楼庳深谈。将祀纮如何借刀杀人,遣你赴大梁;如何隐瞒你龄,借戍军之手报复;以及犀獣至洛邑后种种诡行,尽数相告。楼庳疑祀纮行市谍之事,疑其蓄意挑动浦宗杀犀獣。”
“前几日我寻戚逵,”子青啜酒,看向乔诡,“欲究浦宗将军为何狂怒至此,竟斩蔺媚?我识其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
“我等重现当时情形。戚逵原以为浦宗失手。然细究之下,失手之说难立。剑劈之际,剑锋本可收转。故此,他断定浦宗有意杀之。一为杀鸡儆猴,震慑犀獣;二为泄愤——秦女竟悍然为敌国叛将挡剑?显是为情,背弃王恩!浦宗盛怒,不顾一切斩之。”
乔诡闻言低笑,饮一口酒,意味深长:“有趣。”
子青亦饮。此等暗示,在乔诡这般老狐面前不过笑谈。他附笑道:“更有趣者,祀纮幕僚长后至,对此结论含糊其辞,反称蔺媚公私分明。”
乔诡嗤笑:“自然如此。盖因是他告知蔺媚,秦国无人敢动犀獣,犀獣乃国宝。蔺媚方敢天真挺身演那挡剑戏码。岂料聪明反误,枉送性命!故他心知肚明。浦宗将军,怕亦作此想。”
“浦宗真为杀鸡儆猴?”子青故作恍然,兴奋道,“前辈,楼庳大人如何说?此番该擢升你为太子府副幕僚长了吧?祀纮在府中已是日暮途穷,偏在人前强作笑颜,何其虚伪。”
乔诡甚悦:“尚待最终查证,或有可能?”
“岂是‘或有可能’?”子青作不平状,“你在大梁助佃荫传回紧要情报,于阳会战及粮船突围功不可没,早该晋职!我看无人功劳能及你!”
“呵呵呵……”此言正中乔诡下怀,开怀而笑。
实则在苦笑。秦国“谍花”因他暴露,宫廷未予追究已是万幸,岂敢他求?
然心终有不甘。
自范彝擒雀鹰唳谂,夜莺亦脱其掌控,杳无踪迹。乔诡沮丧至极,恨不能掘范彝祖坟,与之割席断义。
世事奇妙。当他奉祀纮之命,带泣紫、郝娀协助咸阳戍军谍部时,做梦也未料,竟重逢菟绒。
更令他震惊的是,夜莺竟是秦人,名佃荫,乃咸阳戍军谍部军尉佃嗀之女。
“乔轶?呵呵呵……”她见乔诡,喜不自禁。
乔诡霎时窘迫万分——身为老谍,竟未察目标原是同僚!忆及自己一本正经与之接头的模样,羞愧难当。佃茵配合他用声音鉴定了子青,排除了他是惊蝉或金蟾的可能。加之犀兽明确惊蝉年过五旬,子青的嫌疑得以洗脱。
然而,秦军斥候营对间岛郡夏皓的调查结果却令他意外。确有其人,但失踪时不满二十,且与其舅闵昌一同下落不明。显然,惊蝉窃取其身份。由此推断,冒名者极可能是熟悉夏皓的闵昌本人,其年龄亦与联盟情报司档案相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