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雪上加霜

是夜归家，屋内陈设如常，子青却疑窦丛生，恐有人潜伏。灯火摇曳，黑暗之中，仿佛处处是藤莉窥视的目光。

依魏圉严旨，他须撤回魏国，告别此院。然乔诡知其居所，撤离前仍需此地掩人耳目。

他从老鹫饶溪的死信箱中拿到了留言，请求与惊蝉面谈。

子青心中忐忑。饶溪此刻要求面谈，绝非吉兆。他一直滞留洛邑未归燕国，想必遇到了难关。眼下局势凶险，再见饶溪风险极大。然而，若他当真难以归国，便需另谋安身之处。

为安全计，子青决定易容赴约。

收起思绪，他躺在榻上小憩。翌日清晨，在街边食铺用过早点，他如常前往太子府点卯，在各书亭巡视一番。见廊道无人，闪身进了档案房。

瞿茼见子青悄然入内，立刻起身搂住他的脖颈。

温存片刻，子青低语：“瞿茼，我准备撤离太子府，你也该准备了。”

瞿茼眼中闪过期待：“这一天我等了很久！我这就去向乔诡请辞……”

“不可！”子青直视她，“如此只会引他猜疑，反难脱身。让你在阳秦军大营那位旧识前来报信，就说你父亲病重垂危，母亲急召你归家。你便去寻乔诡哭诉，定要他亲口允你回乡探亲，方可离去。”

“逼他放行？”瞿茼恍然。

“正是。”子青点头，“档案房乃机要之地，惟有让他确信你别无他意，主动放行，才能平安离开。否则，他必疑你为细作潜逃，下令捕拿。”

“明白了。”瞿茼应道。

子青仍不放心，叮嘱道：“瞿茼，此乃生死关头，务必演得悲恸欲绝……”

瞿茼闻言轻笑，眼波流转：“在太子府这些年，你还不悟？女子演戏本是天赋。藤莉给你的教训，难道忘了？”

子青一愣，尴尬地咧了咧嘴。

离开档案房，子青发觉跟踪骤然升级。监视者不再遮掩，明目张胆地尾随。他数次厉声质询，对方只还以木然冷视，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情势危急，需试探乔诡深浅。

子青步入内院，乔诡的书亭设在楼庳旧处。

他向乔诡禀报了遭人监视一事，请示可否调动太子府力量处置。

“我劝你切勿妄动。”乔诡神色自若，仿佛早有所料，“按你所言，应是秦国卫戍军的人。秦国要害皆受牵制监察，太子府亦在其中，内部亦有监督之责。子青，别忘了你曾被楼庳大人甄别过。”

“那是事出有因。现今太子府还会疑我？”子青故作困惑。

乔诡脸上掠过一丝诡秘，语调却冠冕堂皇：“若有必要，自然也会。”

不加否认，威胁之意浓烈。子青心中凛然：乔诡这般咄咄逼人，是要撕破脸了？

“子青，你若真有何难处，坦白告我，或可为伱斡旋。”他阴笑着，语气亲切，如同已捏住子青命脉。

书亭内气氛凝滞。乔诡忽又展颜一笑，似要缓颊：“子青，何不反思自身？是否行止有差，招致旁人猜忌？他们盯上你身份，这猜忌往往源于敌意。你就毫无头绪么？”

“属下茫然。”子青佯作惶恐，“乔大人，属下该如何应对？请大人指点。”

乔诡淡淡道：“无非是对你身份起疑，又无实证，只得监视，再从与你接触之人身上寻突破口。此事，只能靠你自己化解，我无可奉告。”

子青只得怏怏告辞。

踏出太子府，子青心知肚明——乔诡已布下杀局，生死关头已至。

身后三两人影步步紧随，一辆马车不疾不徐缀行其后。

杀心顿起，旋即又懊悔方才求见乔诡之举。若不见，尚可佯作不知击杀跟踪者；既已见过，对方又已言明，再动手便无推脱余地。

然瞿茼尚需旧识报信脱身；饶溪滞留洛邑，亦需面商出路。坐以待毙，三人皆危在旦夕。

必须行动！

驶离紫街，子青登车直奔阳驻屯军大营。回望，那辆马车依旧紧随。

入得大营，他寻到联络官戚逵：“戚联络官，我外出遇一伙贼人尾随，图谋不轨！瞧那辆车，人便在厢内。烦请将其拿下，押送阳卫戍军间谍所范彝军尉处审讯。”

戚逵知子青身份，即刻率卫士出营，迅疾围住马车，将盯梢者尽数擒拿。

对方猝不及防，被捆作一团。戚逵押人赶赴卫戍军本部。子青趁机脱身，返回砝码街寓所。

乔诡阴险嘴脸挥之不去。子青忽生戏弄之念，戴上光秃假发套，粘上络腮胡须，虽然与乔诡真容相差甚远，然描述起来却与乔诡面容无异。

然乔诡魁梧壮实，身形与自己迥异。跟踪者多日监视，难保不识。想到此，子青心头一沉。

乔诡已亮杀招，必须防备。

沉吟片刻，他寻出一件棉袍，剪下上身，掏空棉花，复又填塞饱满，紧紧束裹上身，顿显虎背熊腰之态。再换上乔诡惯穿的深蓝长袍。易容间，想象乔诡被栽赃后的暴怒模样，子青不禁莞尔。

他出门赶往郡衙街邮驿所，雇邮差速赴阳驻屯军大营，传口信与瞿茼旧识：瞿茼父病危，母催速归。事成另有酬谢。

邮差收银，即刻赶赴。子青则转往秦川街秦国食铺——与老鹫饶溪约定之处。

饶溪匿身燕国特使府，前日投书死信箱求见。看来归燕之事令他摇摆，恐生枝节。值此危局，子青心中隐忧。

选在午膳时分，食铺人声鼎沸，便于掩藏。堂内几无虚席，若非预定，恐难觅座。

矮桌一端，饶溪已至，垂首枯坐。

子青拱手上前：“老鹫，久候了？”

“刚到。”饶溪知金蟾擅易容，不以为意，亦拱手还礼。

子青端详饶溪：身形原不甚矮，此刻却佝偻萎靡。面色晦暗，衣袍邋遢，须发蓬乱。蛋形头颅顶着一头乱发，眼白布满血丝，黑眸空洞如死鱼。

昔日悍勇荡然无存，形容枯槁如丧志。子青心头一紧，不祥之感骤起。

饶溪显然遭了大难。

子青点了一罐谷子酒、一鸡一素。

未待开口，饶溪已狼吞虎咽起来。酒入口喉，绝望倾诉身不由己：夫人厌弃燕地苦寒，执意滞留洛邑。连日吵闹，斥他窝囊，多年搏命竟积蓄全无。既已决裂，夜莺小组总该补偿他这些年的卖命钱，好让他们在洛邑盘间铺子度日。

断断续续，终道尽所求。

子青早有散伙之资的打算。闻言，便从袖中掏出一布囊递去——内装百两纹银，足够盘铺营生。

他掂量一下钱袋，纳入怀中。旋即又是一声长叹，诉起昔日遗憾：“潜伏洛邑数年，误了多少财路。早年与夫人看中洛水河滩一处客栈，惜乎囊空，未能盘下。若那时得手，你日后往来洛邑便有了落脚处，抗秦行事、探听消息也便宜许多。”

子青颔首认可，欲结束会面。

“眼下一切尚安。”饶溪却抬手示意子青留坐，话锋陡转，“故而在你离去前，我另需纹银百两。”

“你还要？”子青一怔，未料其贪得无厌。

“不错！即刻便要，在你离席之前。我夫人说得对，此银不得不取，你非给不可。否则，情势恐有不虞。”他涎着脸，口水溢出嘴角，忙用袖子擦拭。

“这银子，只怕给不了你。”子青面色骤沉。

“给不给，由不得你！”饶溪亦翻脸，眼中凶光毕露。

“何来这般底气？”子青冷笑，暗叹雪上加霜。

饶溪倾身凑近，压低声音恫吓：“你以为我冒险见你，仅图那点可怜的银子？不！那点钱抵不上我多年替你出生入死！十余日前，阳卫戍军擒杀一人，与你一般无二，也是夜莺的爪牙吧？”

“阳地并未留人。”子青神色不动，矢口否认。心中了然：卫戍军确曾诛杀抗秦人士。饶溪以此相挟，显有叛意。

所幸饶溪不知自己底细与落脚处，尚难出卖。念及此，子青瞥了眼门外。戚逵押人赴卫戍军本部已有时辰，该被识破是误会。乔诡得知，太子府与卫戍军必倾巢出动搜捕。时间紧迫，必须速离此地。

他冷冷睨视饶溪，语带鄙夷：“当初入墨子会，你不过一介穷途末路之人！若无墨子会周济，尸骨早寒。如今竟敢妄言？斤两几何，不自知么？！墨子会予你百两已是仁至义尽！趁早知足。告诉你，我不想，亦无权再给你分毫！”

“那你瞧瞧这个？”饶溪猛地从袖中掣出一物——四刃旋镖。他阴鸷地擦拭着锋刃。

子青嗤笑：“怎的，欲拿去典当？”

见威慑无效，饶溪悻然耸肩，收回暗器，抬眼逼视：“如此说来，你是不肯了？”

子青断然道：“想都休想。”

饶溪脸上残存的恭顺彻底剥落，唯余赤裸敌意。

子青从未想过，身为墨子会元老的饶溪竟会背叛。此刻内外交困，他强压心焦，思索着或许该先稳住此人。

他面沉如水，嗓音平稳。饶溪虽铁了心变节，但尚存理智，子青判断有机可乘。他假意提议增加遣散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