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市谍蔺媚
“子青客气了。”范彝摆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子青姿态虽低,他却心知肚明:“你已是藤家女婿,何须我提携?倒是望你在浦宗将军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子青摇头叹息:“这女婿之名,徒有其表罢了。藤家何曾正眼相待?我不指望他们,只凭自己。”
“此言差矣!”范彝笑道,“待你抱子归宁,往藤家客堂一坐,你看他们是认是不认?人心肉长,隔代更亲。那时,藤家便是你的倚仗。努力吧……”
“前辈教诲的是!”子青面露喜色,举杯深揖,“定不负厚望。晚辈敬您。”
二人对饮。
范彝此来,别有深意。翟贞子一案,令他怀疑太子府间谍所内藏奸细,亟欲插手探查。然苦无实证,且卫戍军严禁内斗,只能暗中物色“鼹鼠”。
酒过数巡,范彝故作不经意:“子青,你与乔诡,近来可好?”
子青苦笑:“面上捐弃前嫌,私下……他仍耿耿于怀。”
“何以至此?”
“抓捕千面人时,我在光狼城屡遭掣肘,疑心斥候营偏将有异。回洛邑禀报乔军尉,岂料……”子青面露无奈,“那偏将竟是他故旧门生,从此便结下了梁子。”
“哦?”范彝佯装恍然,“那偏将后来如何?”
“惭愧…”子青摇头,“未查实通敌,但其确曾被赵军俘虏……”
“做得好!”范彝击节赞叹,“此等辱没秦军之败类,正该清除!”
“可他是乔军尉爱徒,情同父子……”子青咂嘴,“修复无望。”
“非你之过!”范彝不以为然,“是乔诡心胸狭隘!子青,为谍者当大胆存疑,明察秋毫,你做得对!”
“谢前辈明鉴!”子青感激举杯。
“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找我与浦宗将军。”范彝放下酒杯,酒意微醺,话语渐显率性,“我亦可提供线索予你。情报往来,彼此助力,如何?”
“承蒙前辈信赖!”子青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举杯相敬。
酒尽杯空。子青利落地为范彝续酒。
范彝环顾食铺:“此处终究不如我下榻的百汇客栈惬意,下次去那儿喝?有乐妓助兴……”
“前辈吩咐,子青自当奉陪。”
范彝忽压低声音,露出几分垂涎:“说起女子……听闻太子府书记亭新来一位佳人,名唤蔺媚,何等来历?”
子青连忙摆手:“书记亭乃机要重地,瓜田李下,避之唯恐不及,岂敢向藤莉打听美人?找死么?”
“哈哈哈!”范彝大笑,“家有雌虎,难怪你束手束脚!”
子青赧然垂首。
范彝笑声渐止,神色转为狐疑:“据我所查,此女行踪诡秘,曾在情报市集现身,恐与市谍有染。子青,可否替我留意她在太子府的动向?必要时……暗中查探。”
“前辈所托,敢不尽心?”子青直视范彝,“只是此女背景不明,查探需时,望前辈少安毋躁。”
“自然。线索非朝夕可得,耐心便是。”范彝满意颔首,“放手去做。”
“子青遵命,一有消息,即刻禀报。”
“好!”范彝举杯,“干了!”
夜已深沉,谷酒劲烈,二人皆步履蹒跚,互相搀扶着回到驻屯军大营登上马车。
范彝声称宿于百汇客栈,上车不多时便倒地酣然睡去。
马车行至狄威街,子青下车。马车继续前行。
子青故意踉跄着走了一段,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多半是在装醉窥探。
两人各怀鬼胎。
今日酒局,范彝试探再三,终于图穷匕见,抛出诱饵欲行联手。从初遇诊所起,子青便识其狡诈——面上谦和,手段却无所不用其极。
自己几次“通过考验”,又流露出对藤家权势的疏离与对浦宗的亲近,终令范彝放下疑心,起了收买之心。他借酒遮面,若事发大可抵赖;但若自己真提供了情报,便落入了他的掌控。
好在,范彝先“示诚”,点出了蔺媚的疑点。当务之急,是验证这条线索的真伪。
归家,藤莉早已醉卧床榻。
子青凝视她酣睡之态,思虑飞转:若蔺媚确在贩卖情报,太子府与禁卫军必会严查,藤莉之事恐将败露,夜莺小组的情报源头也将断绝。
欲保藤莉,唯有让蔺媚知险而退。需令她察觉行迹将露,自行收敛。而警告的方式……须将源头引向他处,嫁祸于人,自己则居中充当好人。
如此,藤莉或可暂保无虞。
计议已定,子青方在藤莉身侧躺下。
翌日,子青离府径往法码街寓所,乔装易容。镜中之人已是须发花白、饱经沧桑的楚国士大夫。
他乘车前往洛邑郊外校场镇东郊的狩猎场。此处虽由东周禁卫军把守,却形同虚设,实为各国权贵情报交易之所。
马车驶入,掠过广袤草场与嘶鸣马厩。子青吩咐车夫候于马厩,自行走向绿树掩映的气派厅堂。
推门而入,茶肆、食铺、歌楼环绕四周,中央大堂人影绰绰,三五成群。穿过厅堂,后门外荷塘潋滟,远山如黛。
子青选了荷塘边僻静茶铺一角,要了碗茶,跪坐蒲团,闭目似寐,眼角余光却扫视着入口。
晌午时分,蔺媚果然现身。她步履匆匆,显是偷得太子府午间松懈之机远道而来,交易必然迅捷。
她目光掠过子青伪装的老者,未作停留,径直走到离他数步远的矮几前跪坐。
片刻,一个高个楚人服饰男子走来。二人短暂交谈,蔺媚迅速从腰间抽出一卷绢帛塞入男子手中。男子则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置于几上。
男子攥紧绢帛,拱手告辞,快步离去。
子青不动声色起身跟上。
目标男子的面容已被他牢记。下一步,便是查明此人身份与所属。
男子步出狩猎场,登上马车——那形制竟与老鹫所赶马车颇为相似。他没有车夫,亲自执鞭,马车疾驰如风,转瞬消失在官道尽头。
子青断定,与蔺媚接触之人来自楚国特使府。太子府间谍所存有特使府人员名录及档案,查出此人应非难事。
他登车直奔霞光街,下车后另雇一车,藏身车厢,迅速卸下脸套与假发。他需赶赴风采画铺,凭记忆将那男子形貌绘出。
画铺主人莘莂见他突然现身,早已习以为常,依言让出画室供其使用。子青前世参与考古发掘,常需绘制现场图与器物样貌,练就了一手素描功夫。然雄起年代尚无铅笔,他只得以墨色浓淡区分明暗。
他先勾勒出蔺媚与市谍接洽的场景,再绘出那男子肖像。证据在手,子青甚为满意。
收好绢帛,他在画铺小憩至天黑,用过晚膳方回太子府。
秦国太子府内灯火尽熄,一片沉寂,廊道空寂无声。子青启锁入资料亭,点亮灯盏。他仔细检视夜莺小组档案,仍无变化。放下档案,他抽出楚国特使府卷宗,其上详载人员信息。比对画像,他很快找到了与自己所绘肖像极为相似之人——幕僚芈茛。
“楚国人……”子青暗忖,“蔺媚恐如藤莉一般,心向楚国。否则,岂会向楚人出卖情报?想必已与芈茛交易多次了。”
他将档案归位,熄灯悄然退出资料亭。
回到狄威街家中,藤莉正饮着谷子酒,醉眼迷离:“呵呵,夫君可算回来了,妾独自饮酒好生无趣,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