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狐疑的乔诡
目的已达,子青便举爵虚敬,与二人略作示意,却并未沾唇。旋即示意郭淳代他招呼,自己离了书亭,行至乔诡门前。抬眼才见门楣悬一木牌,上书“军尉亭”。咦?往日未曾留意?他叩了叩门。
想起穆二对乧尺案嫌疑人的推断,心骤然狂跳。紧张之下,内里应声也未听清,便推门而入。
乔诡的书亭陈设简洁:一棕色矮案,几张精致蒲团散落案前地板上,屏风绘着狩猎图,此外别无饰物。
乔诡正跪坐案前蒲团上,见子青趋前躬身作揖:“乔诡军尉,子青前来复命。”
“子青啊。”乔诡起身,亲热地拍拍他肩,引至一蒲团前,示意同坐,自己先跪坐下来:“请坐。”
“谢军尉。”子青再躬身后落座。
“苩堃已报,你此番舍身擒拿千面人,勇毅可嘉,我自当为你请功。听闻伤势颇重,楼庳幕僚长与我皆甚忧。为何急急赶回?伤势无碍?”乔诡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他头缠的纱布。
“实有紧急军情,在诊所寝食难安,故返太子府。”子青谨慎道。
“哦?何事紧急?”乔诡显露出兴趣。
子青直视其目,一字一顿道:“属下怀疑斥候营内有敌间。”
乔诡神色如常,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子青:“证据何在?”
“暂无实证,仅为猜疑。”
“猜疑?”乔诡审视他片刻,才缓缓道:“说来听听。”
“诺。”子青躬身应命,随即迎着乔诡目光,平静地将归途马车上与荒徙、蛮狘的谈话择要复述,刻意将矛头引向穆二。他确信,若能扳倒穆二,其对乧尺之死的推论便根基坍塌,自身嫌疑自然釜底抽薪。
乔诡颔首:“你所言情状,我大致知晓。你疑心斥候营协同行动时,有人向千面人通风报信?”
“正是!马车轮毂未装防滑,致险情频生,延误时机。此或可谓偶然失误。然随即调重兵围困大车铺客栈,声势浩大,几近向千面人示警,亦是偶然?迫不得已,我等转赴大弯坡道。原议斥候营当遣人马伏于车中助我擒贼。然我搏命抱住千面人时,弩箭横飞,却不见车厢内有半人援手,终致我负伤坠车,千面人亦死。环环相扣,岂是‘偶然’二字可解?斥候营必有奸细!”
子青顿了顿,续道:“再者,乧尺之死。彼乃斥候营遣至诊所‘照看’我者——实为监视。然我返洛前夜,他竟暴毙。斥候营便以此为据拘我,诬我为凶手。幸得当晚我与一护士攀谈,始终未离病房,方得脱身。此分明是斥候营设局,意图继续扣留我探太子府侦破义渠反秦联盟之进展!故属下坚信,斥候营中必有反秦逆贼之细作!”
“不无可能。”乔诡倏然挺直身躯,目光如电射向子青:“然则,为何泄密者不能是你?在光狼城,你亦是知晓千面人身份者,同为嫌犯!”
子青心头剧震,刹那窒息,乔诡果然多疑,矛头直指自身!他满脸愕然:“军尉……您疑我?”
“不,我信你奋不顾身擒贼之心。然信任与泄密无涉。”乔诡语气冰冷。
子青不解:“属下何时泄密?”
乔诡紧盯着他:“你否认?”
子青断然道:“坚决否认!”
“好,回归案情。”乔诡起身,默然俯视子青,居高临下:“你是何时得悉千面人情报?”
子青:“腊月二十七下午,苩堃告知。”
乔诡:“其后?”
子青:“三人登车,依次回寓所取行李。”
乔诡:“便直赴光狼城?”
子青:“然。”
乔诡:“途中未与他人接触?”
子青:“未有。”
乔诡:“苩堃、郭淳可为你作保?”
子青:“我等三人始终同行,未曾分离,可互证。”
问答如骤雨疾风,几无思索停顿。然接下去,转为乔诡主导叙述,子青补充:
乔诡:“你方才言,初三午时尔等抵光狼城大车铺,即乘斥候营马车赶赴交通点。其时或已错失擒贼良机。为何不就地求助驻军围堵,反耗时奔波?”
子青解释:“苩堃曾请援——托斥候营车夫屴夫传话。彼答曰,穆二偏将言光狼城初克,抵抗不绝,斥候营官兵尽出,需待其归方得驰援。”
乔诡目光如炬:“此乃屴夫所言?看来此夫甚为可疑!其推三阻四阻尔等联系将领,更驾无防滑之马车……未将其拿下?”
子青略显恍惚,讪讪道:“未有。屴夫途中跌断手臂,实为属下驾车。道上积雪深厚,苩堃催逼又急,幸赖其指点,方免翻覆……忆之心有余悸,属下……未曾疑他。”
乔诡摇头:“尔岂不思量,光狼城弹丸之地,纵穿城亦不过两个时辰!尔心中竟无警兆?”
子青茫然:“苩堃……苩堃持地图板,于图上画定路线,属下循线而行。然坦率言,此前确未留意轮毂防滑。当晨光狼城落雪,雪厚,属下以为行车无碍。孰料车行疾驰,车厢飘忽,全不抓地。想是雪下道结坚冰。若非老马夫经验老道,数次险倾。彼口中骂骂咧咧,怨何以予此等破车?为保平安,只能缓行,反遭苩堃斥责延误。”
乔诡恍然:“驾车路线乃苩堃指定?如此,彼断无绕道可能?嗯……此解可除其嫌。”他略顿,续问道:“尔等交通点扑空后,转奔大车铺客栈。按常理,若千面人乘车遁逃,早无踪影。返大车铺所为何来?”
“苩堃意欲碰碰运气。”子青迎上他目光,“因我等初抵光狼城时,大车铺租车者众,见我等至,误以为秦军已解封城,得以出城……”
“哦?原是这般。”乔诡似有所悟,“尔等判断千面人亦在人群中?”
“然也。秦军攻占光狼城前后封城,人不得进出。千面人必困于城中。”子青解释,“我等返大车铺时,恰遇穆二将军率部围困客栈。”
“哦?穆二倒是机警……照理,尔等应协同斥候营搜查客栈,对否?然苩堃却领尔等直趋大弯坡道,并精准守候千面人现身。苩堃情报何来?何人告尔等千面人会现于彼处?”
子青摇头:“属下不知。是苩堃与穆二商议后,我等方赴大弯坡道。”
他进一步说明:“我等赶往大车铺客栈,本意即在其中搜捕千面人。至彼处,但见客栈周遭遍布驻军,兵刃森森,戒备森严。此番斥候营动静极大,联络驻军,人马众多。属下当时便觉蹊跷:我等无人识得千面人面貌,如此搜查何用?退一步言,千面人见如此阵仗,焉敢入内?早当远遁。属下将疑虑告知苩堃亭长。”
“此前苩堃曾向屴夫探询城外道路,得知离城必经一处大弯坡道,乃连续上坡,马车行速极缓,易于登车。此地距光狼城四十里。苩堃遂请穆二将军每隔半个时辰放行一车,并遣人随车行动,我等则往坡道设伏,内外夹击擒拿千面人。”
乔诡点头赞许:“大车铺客栈重兵密布,千面人自不会自投罗网。于大弯坡道暗设罗网,明暗相辅,确属高招。然尔等仅三人,伏兵未免单薄。你如何看?”
子青无奈:“实属无奈。苩堃曾请分遣斥候营人马同往设伏。然穆二以人多易惊贼为由拒之。”
乔诡若有所思:“哦?如此?”
子青肯定:“然。彼更言,其乃军尉门生,见识远胜吾辈,令我等一切听其调度。”
乔诡微怔,点头:“此言属实。昔在咸阳,我确曾授其学。”
子青苦笑:“幸赖天佑,我等雪中伏候一个时辰,终见千面人。属下机缘凑巧,彼径直行至身前不远,突袭将其击昏。”
“然其同伙携强弩,箭矢不绝射来,属下只得避于道基之下。值此之际,马车驶来,千面人骤然跃起,抓住车架!岂能让到手之贼脱逃?属下急追,亦扑上车厢,死死抱住。憾哉!议定伏于车中之斥候营人马,竟始终匿于厢内,袖手旁观!旋即,千面人与属下同中弩箭,坠下马车……”
乔诡惊异地看着他:“嗬!子青,勇毅若此?倒是……大异平日斯文之态。后来呢?”
“许是激愤所致,当时脑中一片空白,便追跳上去。”子青心有余悸地道,“其后苩堃与郭淳将属下送至驻屯军诊所……苏醒后便一直卧于病榻。静养数日,细思此番行动始末,总觉处处透着蹊跷。”
“继续。”乔诡目光冷峻,疑云密布。
“诺。”子青应道。他心知乔诡正待自己解释焚烧记事丝帛一事,看他如何自圆其说。或许这便是漏洞,足以将他遣返秦国。此情此景原在意料之中。故事至此,是该给个说法,将这漏缺圆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