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釜底抽薪
芈瑕万万没料到，围困翟嬋的秦国行动队竟离奇失踪，翟嬋母子也杳无踪迹。
他断定母子失踪与秦国行动队失利必有牵连。然而，他不敢以此结论贸然禀报宣太后——她定会斥责他执行不力，坏了大事。
必须设法补救，将功折罪。
手下探得消息：翟嬋在夏季牧场遭袭，院落尽毁，家丁死伤惨重。但未见翟嬋尸骨踪迹，她如石沉大海，再无踪影。
芈瑕郁结难解：非但刺杀失败，人竟也失了踪迹？她能去哪儿？总不会回了大梁王宫吧？
谋杀翟嬋乃宣太后授意，竟如此惨败！他只得硬着头皮禀报。
宣太后闻讯，面色骤然阴沉。
布局如此周密，翟嬋竟能逃脱？芈瑕百思不解，归结为机缘巧合。
他对魏遫恨入骨髓，不甘地向宣太后请命：“此番失利，实乃臣之疏忽。臣疑有内奸向魏遫通风报信，或秦廷暗藏魏国间谍。”
宣太后亦生疑窦，下令彻查间谍。
欲挖间谍，莫过于深入敌营。芈瑕决心冒险重返魏国，再入大梁宫廷。宣太后允准，叮嘱他务必小心。
自翟嬋被緈王后杖责那日离宫，芈瑕便再未踏足王宫，唯恐魏遫察觉他参与诬陷而遭不测。此番回大梁，他小心翼翼探访魏遫门客，见众人态度依然友善，魏遫甚至为他保留了敞厅案桌，这才安心。次日，他宣称从冠云山达鹤堂修道归来。
魏遫待他依旧客气敬重。芈瑕暗忖，或许緈王后视翟嬋为奴婢，打便打了，不屑解释。他借机以护卫魏遫安危为由，暗中探查古玩铺刺杀与牧场谋杀的失败缘由，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宣太后以“周礼”为幌子，实则是防刺杀失败遭天下反噬！两次行动皆未留把柄，太后心思之深，令人心惊。
芈瑕再不敢小觑魏遫——此人确难对付，翟嬋亦是狠角色，竟能逃过宣太后的绝杀！他推测牧场袭击者应是緈王后所派。如此，翟嬋纵使逃脱，也绝无可能归返王宫。如今她下落不明，太子恐亦不知其踪……此情此景，魏遫心中必定焦灼。芈瑕心生一计：或可诱其至义渠郁郅。
先前尹雄曾信誓旦旦，称魏遫在郁郅被秦锐士射成刺猬，死于乱箭。随后魏遫确曾销声匿迹，芈瑕以为太子必死，颇为得意。未料魏遫竟仗着甲胄侥幸生还！芈瑕闻讯，几欲吐血——上天为何如此眷顾此人？
不久，秦与韩魏连横伐楚，大胜。然齐国骤然插手，合纵韩魏攻秦。
韩魏背叛，秦廷震动，急令芈瑕彻查。
原因很简单：魏相祀夫鼓动襄王摒弃骑墙之策，联齐抗秦。芈瑕无奈，谁知太子失踪竟使魏国改弦更张？更令他意外的是，魏遫竟奇迹般地现身王宫，虽疲惫不堪，却毫发无伤——连他在轵关陉的伏击也失败了！
芈瑕沮丧至极：魏遫莫非真有九条命？
转念一想，魏遫归来得正是时候，或可矫正祀夫联齐抗秦之策，缓解秦军压力。怎料魏遫竟默然不语，随后又出宫寻欢作乐去了。
彼时秦楚激战正酣，崤函道空虚，齐魏韩联军一路破关斩将，兵临函谷关下。
秦廷紧张，既要应对楚国，又需联军动向情报。芈瑕心急如焚，无计可施，只能散布离间流言。幸而魏遫终于回宫。芈瑕立刻谒见，忧心忡忡道：“供应齐军粮秣，耗费巨大！魏国短期尚可支撑，长此以往，如何负担？此战必速战速决！否则，以魏国之粟养齐国之兵，国将不国啊！”
此言振聋发聩，魏遫亦为之触动。
魏遫遂遣石颇以押粮之名赴函谷关探察。
石颇与联军统帅匡章晤谈后带回消息：匡章认为强攻函谷关伤亡必重，且难奏效，不如长期围困，锁死秦军。
芈瑕深以为然。他断定联军欲长期封锁函谷关，使齐军坐享魏韩供给，削弱两国实力。
此情报传回咸阳，秦军竟放弃增援函谷关，甚至抽兵屯田……
孰料，此乃祀夫或魏遫设下的圈套！匡章骤然强攻，从未陷落的函谷关就此失守！三国联军变五国联军，兵锋直抵盐氏，咸阳危在旦夕！
秦廷震恐。昭襄王急纳宰相之议，割地求和。幸而齐国罢兵，秦国得以喘息。
函谷关之失令秦廷震怒。宣太后盛怒之下挥剑劈断条案一角，下懿旨厉斥芈瑕。
芈瑕胆寒——宣太后“独虎难敌群狼”之虑已然应验！若联军攻入咸阳，宣太后劈的恐怕就不是条案，而是他的头颅了！太后终究网开一面，念及此，他心中稍暖。
然太后之怒显而易见。一切皆因魏遫！芈瑕恨极，立誓除之，并摧垮魏国。
襄王薨逝后，昭襄王欲以怀柔手段扭转魏国抗秦之策。芈瑕不以为然，但仍遵王命，私下鼓动魏遫趁嬴稷赴大梁吊唁之机与之深谈，盼其屈服。
然魏昭王（即魏遫）冥顽不灵，毫不领情，谈判破裂。
自此，昭襄王铁心收拾魏国，告知芈瑕：来春将攻伊阙天险，为秦东出扫清障碍。令芈瑕设法搅乱魏廷，策应秦军。
芈瑕苦思算计魏昭王与魏国之策。他盯上了野心勃勃的赤山君緈濑，欲以此为突破口。
他疑心牧场屠戮翟嬋者乃赤山君府卫队。魏遫即位后，翟嬋母子仍未现身王宫，恐已凶多吉少。如此，魏昭王必不放过緈濑！緈濑危矣！这正是他煽动緈濑反叛的良机。
然而函谷关失守的阴影与秦王、宣太后的态度令他心灰意冷。自己在函谷关之战中仅为魏遫小计所惑，便几乎被盛怒的宣太后问斩！
何其不公！潜伏大梁宫廷多年，历经生死，早已身心俱疲。这刀尖舔血、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岂是常人能熬？那些朝堂衣冠，怎知其中凶险辛劳？更不体恤他的心血付出！
心力交瘁之下，芈瑕萌生退意，欲返咸阳。他醒悟：若继续潜伏，不是死于魏昭王之手，便是死于宣太后之怒。与其如此，不如孤注一掷，以刺杀魏昭王为由暴露身份！此釜底抽薪之计，可为自己挣得堂堂正正撤回咸阳的理由。届时纵使秦王、太后不欲他归，也无可奈何。凭此奇功，秦王必有封赏，或可置身宣太后左右，甚得其青睐……念及此，他归心似箭，恨不能当即返秦。
他从魏昭王处骗得虎符，来到蒲阪郡。
他深知緈濑反心已炽，迟早必反。然仅凭其卫队，绝非魏昭王敌手，必是昙花一现。故假借指导边军屯田之名骗取兵符，欲在緈濑兵变时相助，使魏国烽烟四起。
腊月二十三，小年。赤山君府大宴宾客。管家禀报昭王谋士芈瑕到访，緈濑怔忡良久。
芈瑕乃昭王宠臣，为何突然登门？是打探，还是另有图谋？
他随管家至院门，果见不速之客正是芈瑕。
緈濑素知芈瑕之名，知其是昭王心腹红人。然二人素无往来，此来莫非奉昭王之命监视？他顿生警惕。
芈瑕自称奉昭王之命至蒲阪督察边军，特来拜会赤山君。二人也算同殿为臣。昔日緈濑曾质问芈瑕：他献给太子的婢女所怀之子究竟是谁的骨肉？芈瑕当时满面羞愧，辩解道：“区区小妾，纵然再爱，太子索要，岂敢不给？”神态委屈万状，似有万般无奈。緈濑由此认定，芈瑕心底深恨魏遫，不过为前程隐忍，或可引为助力。何况芈瑕还牵了匹价值千金的秦地骏马为礼。
緈濑遂邀芈瑕入席。
厅堂中坐满谋士门客，见芈瑕，纷纷拱手致意。
筵席继续。众人已饮不少，席间有人激昂评议时政。话题正围绕魏国局势，争论热烈，因芈瑕到来稍歇。此刻争论再起，言辞激愤，鄙薄昭王，唯尊赤山君。
緈濑重重咳了几声，席间立静，众人目光皆聚其身。
他望向芈瑕笑道：“且听芈瑕大夫高见。芈大夫，请赐教。”此举意在试探芈瑕底细。
芈瑕心知肚明。他环视众人，暗忖屏风后恐有武士刀戟在手。
他呵呵一笑，举酒爵啜饮一口，朗声道：“诸位高论，鄙人已听。然……”他顿了顿，胸有成竹：“依敝人之见，诸君所言，皆属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