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有恃无恐
魏圉故作忧虑,对阎穆道:“寡人曾听緈太后言,她于公子府安插了亲信。然寡人从未得其情报,恐其另有所图。”
“臣请往公子府搜查……”阎穆难掩兴奋。
“可信陵君不在府中……”魏圉语气踌躇,担忧阎穆行事莽撞。
“那便待其返大梁,臣再动手。”阎穆立时明了魏圉用意,摩拳擦掌。他暗自惊诧魏圉对亲弟无忌的猜忌,更窃喜此乃立功封侯之良机,口中附和:“大王明察。依臣之见,所谓潜伏侍女,恐是緈太后与信陵君之间的联络人。”
魏圉闻言,愈发心烦意乱,严令阎穆务必保密,定要待无忌从邯郸归府后动手,务求人赃并获。
“诺。”阎穆作揖告退,信心满满。
无忌风尘仆仆抵达邯郸,面见其姐夫、赵国相国平原君赵胜。
赵胜素闻无忌在华阳之战中料敌机先、大梁防御战中指挥有方,名声鹊起,早有结交之意,遂于府中设宴款待。
然赵国正遭秦国蚕食,赵胜心事重重,席间长吁短叹。无忌问其缘由。
赵胜叹道:“赵军经武灵王胡服骑射之改革,本为山东六国中唯一可与秦军抗衡之师。然军心畏秦,徒有实力,却乏决死一搏之胆气。”
“今秦军压境,直指阏与!举国震动。若发兵救援,必经崎岖山道,易遭伏击,损兵折将;若不救,则坐视秦军深入腹地。”
“吾王急召名将廉颇、乐乘问策,二人皆言阏与道险难救,得不偿失!”
赵胜言罢苦笑:“吾王深感失望,强赵之军竟畏秦至此。”
无忌笑道:“赵国人才济济,岂能因一二将之言定论?阏与乃战略要地,岂容拱手相让?其地虽险,然秦军铁骑亦难施展,伏击之利,双方均等。若计谋得当,赵军亦可反制。”
赵胜闻言如醍醐灌顶,离席长揖:“无忌此言,令我茅塞顿开!请夫人相陪,愚兄失陪,即刻面王!”言罢匆匆离去。
片刻,无忌同父异母之姐魏氏入席。姐弟初见,无忌执礼甚恭。魏氏亦甚亲热,直夸无忌英武,酷似其父魏遫(魏昭王)。
二人相谈甚欢。
约莫一个时辰,赵胜满面春风归来:“吾王纳我之言,召燕归将军赵奢再议。奢言:‘道狭路险,勇者胜!臣愿往!’吾王大悦,命赵奢父子率兵驰援阏与。”他热切地看着无忌:“无忌智谋深远,可否随军出征?”
无忌心中虽动,却顾虑重重:若魏圉得知自己助赵,必生猜忌。权衡再三,摇头道:“阏与之战,无忌不便参与。然此役,无忌甚为看好。”
“哦?”赵胜兴致盎然,“何以见得?”
无忌饮罢杯中酒,从容道:“其一,主将赵奢乃‘燕归’之将,足见其智谋机变,不拘陈规,自有主见。”
“其二,阏与距邯郸虽路途艰险,然较之秦军远征,赵军补给线短捷。秦军补给漫长,且需假道韩国,势必急于求战。若赵奢反其道而行,以逸待劳,秦军久拖必露破绽,赵军可伺机取胜。”
“其三,阏与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崎岖山路限制秦骑机动。赵军若耐心周旋,出其不意,定可破敌。”
“承君吉言!”赵胜频频点头,深以为然,“我定将君之高见转告赵奢。”心情大畅,与无忌开怀畅饮,直至微醺方歇。
魏氏见夫君如此尽兴,奇道:“我这弟弟初次相见,尚觉生疏,夫君何以与他相谈甚欢?”
赵胜述及无忌见解,由衷赞道:“汝弟非凡!胸有韬略,目光如炬,条理分明,一番剖析解吾王之忧,他日必成大器。魏王得此辅佐,中兴有望!”魏氏欣喜,遂将此言写信告知大梁魏圉。
战局果如无忌所料。赵奢洞悉秦军求战心切,反其道行之。大军行至邯郸以西三十里便安营扎寨,深沟高垒,既不救近在咫尺的武安秦军,亦不北救阏与。
赵奢更严令全军:敢言军事者斩!对秦军逼近武安(距邯郸仅六十里)及赵王催促,皆不为所动:“王命救阏与,未命守邯郸。”只待时机,将主力大胆插入敌后。
二十八天后,秦将胡阳按捺不住,遣细作刺探。赵奢佯装不察,厚待后遣返。胡阳得知赵军按兵不动,大喜过望,断定赵军怯战,遂放松对赵奢部的警惕,专注攻打武安。
赵奢抓住战机,突然下令全军轻装疾进!昼夜兼程绕过武安,仅两天一夜便奇袭至阏与五十里外,迅速抢占要道咽喉。胡阳如梦初醒,急调大军回援阏与,然归路已被赵军截断。秦军主力被赵奢部与邯郸守军夹击于太行险道之中,只得艰难跋涉山径赶往阏与。
待秦军疲惫不堪赶至,赵军早已以逸待劳,壁垒森严。
“狭路相逢勇者胜!”赵军居高临下,秦军泥足深陷。秦军孤注一掷强攻,终至大败,十万精锐几近覆灭,阏与之围遂解。
此役虽非大战,然意义深远!阏与之败重创秦国东出战略,首次打破秦军不可战胜之神话,赵国向山东诸国彰显强大实力,震慑韩国重新审视立场。赵奢亦凭此跻身战国一流名将之列。
邯郸城一片欢腾。
此前,魏圉早已收到魏氏来信。闻听赵胜盛赞无忌智谋,助赵化解危局,心中极不是滋味。魏赵虽同盟抗秦,然赵国势强,魏国难敌。此番秦攻赵之阏与,本是魏国坐视赵国受损之良机,无忌竟出手相助!
魏圉幡然醒悟:无忌此行拜谒姐姐是假,实为与赵胜密谋!他深悔放无忌赴邯郸。
妒恨交加,魏圉愈发期待阎穆能从公子府搜出“罪证”,重挫无忌气焰。
此时,不明就里的无忌回到大梁公子府。
入府前,他已察觉府邸周遭有眼线窥探。不及细想,先行入内。门缝中窥见,那些人已将府门盯死,显是封锁出路。
无忌心头一沉,快步至内院,不及与妻妾叙话,急召侍卫长武晟问询。
“主公,此状已有时日。”武晟茫然道,“属下试图盘问,彼等却避之唯恐不及。未料竟是冲主公而来。不如召集人手驱散……”
“且慢!”无忌止住,转问负责门客联络的莵绒:“近来大梁可有异动?”
莵绒略作思忖,笑道:“确有大事。王宫查办魏圉舅父緈寅一家,罪名乃受巫婆蛊惑,行巫蛊之术谋害大王,阖家皆诛。此案更牵连緈太后。主审者乃刑狱酷吏阎穆。坊间皆言,搜出之‘巫蛊人偶’实乃阎穆暗中放置。緈太后若知真相,必怒火攻心。”
“主公,门外之人莫非阎穆所遣?”武晟联想到眼前情况,忧心道。
“定是此人!”莵绒斩钉截铁,“此人专好构陷大案,前有緈太后,今次轮到无忌。魏圉必翘首以盼他‘坐实’公子之罪。彼等紧随夫君堵门,动手之意昭然。”
瞿茼惊慌道:“夫君,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家仆急报:“大王钦差到!”
莵绒轻笑:“呵,说来便到。”她眼中竟有几分幸灾乐祸。无忌顿悟其意:她已抱定同死之心。
遭人堵门构陷,颜面事小,阖府性命堪忧。无忌杀心陡起,然若诛杀钦差,等同与魏圉决裂,魏军顷刻围府,玉石俱焚。
此路不通!
“咚咚咚!”砸门声粗暴传来,钦差随从肆无忌惮。
无忌忽问瞿茼:“緈太后遭诬,竟忍气吞声,未报复阎穆?”
瞿茼看向莵绒:“宫中传闻,緈太后侍卫长曾欲矫诏诛杀阎穆。然太后忌惮其为大王亲信,苦无实证……”
砸门声愈急。
“实证……这不就来了?”无忌灵光一闪,展颜而笑。若仅止于构陷,尚非绝境。潜伏府中之“鼹鼠”久寻不得,已成心病,何不借此良机一并铲除?至于阎穆这不知死活、竟敢栽赃本公子之徒,定要其自食恶果!
“武晟,令家丁于前院集结!阖府仆役、侍女亦至前院。待阎穆入府,关门打狗!”
“诺!”武晟领命而去。院中顿时人声攒动。无忌嘱白莹照料幼儿与贾嬋,自携莵绒、瞿茼前往前院。
须臾,家丁列队,仆婢聚于院角。
无忌示意武晟开门。
沉重院门缓缓开启,趾高气扬的阎穆率如狼似虎的衙役涌入。
闻报无忌归府,阎穆即刻召集人手,兴冲冲扑向公子府。
甫入院中,却见两名神色冷峻之人立于庭前,四周家丁虎视眈眈。阎穆脚步一滞,强作镇定,向无忌作揖:“下官奉王命钦差阎穆。敢问,可是信陵君魏无忌当面?”
“哦?钦差大人。”信陵君目光如冰,冷冷睨视,“难怪敢如此肆无忌惮砸门,原来是有恃无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