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三司问责
子青步出儒道堂,瞥见门楣匾额,忆起初识季酣时为避太子府耳目,曾藏身于此,亦曾聆听堂内修道者讲经。
“原是菟绒栖身之所。”他暗忖。
时辰尚早,子青踱入书铺,翻阅片刻帛书,购得《礼学》一卷,便向来德街行去。儒道堂布道已毕,修道者鱼贯而出,街巷霎时熙攘。子青穿行人流,忽见对面梧桐树下,一少女亦同向走来。
少女年方豆蔻,笑靥如花,眸似弯月。那神态,竟与子青心头白莹一般无二。他不禁心旌微荡,多望了几眼。
少女察觉,敛笑白他一眼。其眸甚大,若紫晶葡萄,又似乌亮桂圆核。
子青顽心忽起,笑着以指摁住眼角,将双目挤作弯月。少女忍俊不禁,嘴角翘处,腮边酒窝愈深。似觉失仪,她忙抬宽袖掩口,露出胖乎乎的手。蓝裙下布鞋宽大,想来足亦丰腴,与白莹相似。
她加快脚步,匆匆前行,拐入前方儒道堂。
子青见其入内,心下惊诧,不由放缓步子。不欲紧随其后,恐生误会。稍候片刻,料其走远,方从包中取出厚重的《礼学》帛书,步入堂内。
门旁白木牌上书“客堂”。子青向护卫躬身作揖,推门而入。室内已有一人,竟是那少女!子青一惊:夜莺岂非资深特工?
少女起身,目光落在他手中帛书上,亦显意外。
“幸会,夜莺。金蟾,吴鸣。”子青道。
“有劳。”少女莞尔,显然是护卫相告,有位名唤金蟾的大叔酉时前来归还《礼学》。她接过沉甸甸的木板书,置于矮几,指向蒲团:“吴先生请坐。”
子青欣然跪坐,只觉善缘匪浅。然所谈之事却极严肃,子青将问询武伸之疑,原样道与菟绒(夜莺)。
菟绒神情凝重,细思近来诸事,未觉异常。
子青未能自菟绒处获知联络点暴露之由,只得令其继续蛰伏。菟绒未提乔轶口信,一则视其为墨盟之人,与夜莺小组无涉;二则观子青(惊蝉)面容多皱纹,怀疑其易容来见自己,可见其疑心甚重,兼及自身与咸阳卫戍军间谍部瓜葛未明,不欲徒增烦扰。
子青悻悻告辞。
此后数日,他乔装带书卷气之儒雅大叔,逐一约见夜莺小组成员。然联络点暴露之谜,依旧云山雾罩。
子青将夜莺小组改组,以己为枢纽。所有联络皆单向,唯他可主动寻组员,己身安全无虞。组员遵规避横向联系,亦可保障无碍。
然他未弃追查,欲从秦太子府内部探因。只是此刻灰头土脸折返间谍所,遭乔诡紧盯亦难有作为。
他静待时机。司徒、司马、司寇等朝官既对卫队策反擒狄艽失利大为失望,必遣人赴洛邑彻查。届时,定召他回府协查。他深信藤莉必凭家世引导查案方向,届时乔诡亦难阻拦。
是夜,画铺门响。开门见又一邮差,子青暗笑:定是调查组至,催逼乔诡召己面谈。乔诡借口“外出执行”已难搪塞,只得遣人送信唤归。
令邮差稍候,子青展绢阅信。
出乎意料,信乃郭淳所寄,字里行间透着兴奋:“子青,军尉告知你地址。他嘱我转告,擒狄艽失利事出有因,当日气恼方迁怒于你。前嫌勿念,同僚无甚过不去。盼你速归,莫再流连……”
郭淳信短,信息却丰。子青生疑:莫非乔诡慈悲心起?续看下文:“……近日府中无大事,唯咸阳宫廷司徒、司寇遣人来查我间谍所,军尉似颇忌惮……”
至此,子青联系前文,顿悟乔诡弦外之音:表面假作大度宽恕,待己感激涕零而返;实则是要己回府配合调查!分明有求于人,偏饰以恩赐之态,妄图己感恩戴德!何等嘴脸!子青心中不屑。
扫见信末郭淳戏语:“军尉亦有倒霉时!呵呵呵……”
子青亦冷笑。
郭淳貌似幸灾乐祸站在己侧,子青本不欲理会。间谍所中人无善类,口中“子青”叫得亲热,转瞬便能背后捅刀。然亦不必刻意开罪,于潜伏无益。
遂提笔回信,假意关切:“郭兄安好?信悉。未料坠崖余波未平。吾心实忐忑。天有不测,人有祸福,命数难逃。调查组至,喜忧皆不宜,若入军尉耳,更是不妥。故多言无益,信中发发牢骚罢了,不提也罢?若无意外,吾拟明日归府……”
付邮差送太子府。
然翌日,子青并未动身。司徒、司寇来人定要面询,此刻乔诡犹装腔作势,假郭淳之手写信,莫非要己感激涕零?子青愠怒:掌掴吾面,反要吾谢?欺吾可欺乎?
他偏要拖上一拖,令乔诡在调查组面前难堪,若能使其心生忌惮,日后不复敢高声言语、暗中算计,方为上策!
故子青未理郭淳来信,只在画铺悠度时日。
乔诡终是耐不住。第三日晚,荆絭现身画铺,声称奉乔诡之命查问。
子青迎入房中。甫一跪坐,荆絭便质问道:“子青!乔军尉令我问你,既已唤归,何故迟迟不返?”
“哎呀,竟是军尉动问?失敬失敬。”子青恭敬作揖,从容道,“接信次日,本欲即归。奈何霞光街一带连日遭衙役封锁,百姓不得出入。所为何事,实不知晓。荆兄明鉴,小弟潜伏于此,不得不慎,故未敢贸然犯险。心急如焚,亦无可奈何。烦请前辈务必向军尉陈明。”
“据我所知,衙役封锁岂会昼夜不息?总有隙可乘!况你身份文书齐全,纵洛邑衙役盘查,亦可自证。依我看,你分明是存心拖延!”荆絭怒而打断,斥道,“此般行事,恐误大事!”
“大事?何大事?小弟不知啊!”子青故作茫然,“郭淳只道乔军尉唤我归府,未言有何大事。小弟思量,既非急务,便不必冒险上街,若遭衙役疑心,亦是麻烦。”
荆絭语塞,片刻不耐道:“罢了,不与你饶舌。军尉严令:明日务必归府!有急务!”
“诺。”子青躬身领命。荆絭白他一眼,拂袖而去。
送走荆絭,子青望其背影远去,嘴角微扬,无声冷哼。乔诡心急,正是好兆,显是调查组未信其言。
翌日,子青乘车至河滩。紫街口已设路障,几员秦国卫戍军正查验行人。近来洛邑各国间谍与秦谍厮杀惨烈,河水浮桥常遭封锁。然秦军于紫街口设卡盘查,尚属首次。可见秦谍活动之境况趋紧。子青低头以秦地土语问候守兵,顺利过关,返回太子府。
他故作恭敬姿态,敲响乔诡书亭房门。
“进!”乔诡声传。
推门而入,亭内人头攒动,目光齐聚。子青佯作踌躇,跪坐主位的乔诡已抬头,笑容格外热络:“哎呀,子青!可算来了!正盼你呢!”
子青跨步入内,躬身作揖:“军尉,子青报到。”
“好了好了,快进来!”乔诡笑容不减,转向一五旬上下、身材敦实的男子,“荣前辈,此子便是子青,您尽管垂询。这几位是司徒、司寇二位大人自咸阳遣来的联合调查使,专为检讨擒狄艽失利之因。这位是特使荣葵军尉。”
荣葵神色端肃,朝子青略一点首。
子青不敢怠慢,向荣葵及其随员深揖致意:“子青听凭各位大人吩咐。”
众人旋即起身,随子青至蜂亭。
亭内,苩堃、郭淳皆不见踪影,显是被乔诡支开。地上蒲团已备多时,专候他来。众人跪坐,开门见山,要子青陈述对擒狄艽失败之看法。
子青不知乔诡此前如何粉饰败因、推诿己过?但甩锅之意昭然。具体如何甩法,他尚未知晓。他无意让乔诡轻易脱身,亦不欲公然撕破脸面——毕竟日后尚需在此潜伏。
子青坦然跪坐。对方目光中隐有惊异,恐是疑其面相年轻或能力深浅。子青微笑以对,仅将面上经历据实陈述,谨慎回避任何评判。
众人听罢,沉默片刻。荣葵忽展颜道:“子青无需拘谨。我等知你是此役首要谋划执行之人,殚精竭虑,虽功败垂成,亦属辛劳。”言毕,竟微微欠身致意。
子青颇感意外,忙起身回礼:“前辈谬赞,子青愧不敢当。”他心下了然,这般友善,显是藤莉背后已有关照。
恰在此时,楼庳身影悄然出现在蜂亭门口。他摆手示意众人不必起身行礼,自悄然于门边蒲团跪坐。以其宫廷士大夫之尊位,无人敢质疑其旁听意图。
子青背门而坐,未曾察觉楼庳已至。然他已确信,联合调查组诸人,立场与己相合。此番或可逼乔诡俯首,接受城下之盟了。
他定了定神,提醒自己:不可操切!尚需探明乔诡如何构陷于己……唯有捏其七寸,方能制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