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诈降计
犀獣膝行至蔺媚身旁，毫不在意候在一旁呆立的那个斯文秀气的男子的惊愕，抱起蔺媚的头颈，语带哽咽：“惠……蔺媚。”
蔺媚口溢鲜血，气息微弱：“莫……信子……青……”
“好，我不走！”犀獣痛声回应，“我听你的。”
“你……”蔺媚眼中闪过不甘，一口鲜血喷出，气绝而亡。
闻声赶来的士兵冲入屋内，眼见三具尸体，惊得目瞪口呆。
“滚出去！”犀獣凶狠挥手，“都给我滚！”
那斯文男子也从震惊中回神，挥手示意士兵退下。众人惶然退出，最后一人带上了门。
浦宗此行，是为核实“赵发兵二十万援魏，前锋抵伯阳”之报。犀獣的淡漠激怒了他。
此刻，子青豁然明了：如此军机要事，难怪浦宗与郃泧紧盯犀獣！
然而，犀獣勒索太子府之举令浦宗生疑：赵、魏是否已察觉情报泄露？故遣犀獣诈降，闪烁其辞，诱秦军继续攻魏？
犀獣在逼问下承认了情报，坐实了死罪——浦宗已认定他是魏国死士！否则不会挥剑。
可浦宗已死，何人向相国魏冉禀报犀獣诈降？
子青思绪纷乱：犀獣诈降确凿无疑，虽然其出卖墨盟已是罪大恶极。但他此刻竟对犀獣生出一丝惺惺相惜，欲为其寻条生路。
他看向犀獣，见他凄然抱着蔺媚，似将崩溃。子青疑惑：事已至此，还需演戏？
他避开斯文男子视线，悄声问犀獣：“将军，人已逝，可否唤人收敛？”
“你说呢？”犀獣紧抱尸身，戾气满面。
子青一怔，压低声音：“何意？要灭口掩盖诈降败露？”
犀獣佯装自语，低语回应：“我还能杀谁？罢了，叛敌者从未奢望生还。你顾好自己吧。是我轻视浦宗，太过愚蠢……所幸结果不坏。”他目光投向蔺媚，陡然扬声：“事已至此，我当留下陪蔺媚！她太傻，竟为护我枉死！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可杀她者正是浦宗将军。”子青故作疑惑，“你往日对她颇为厌恶，何来此等深情？”
“终究是枕边人。”犀獣冷笑，“一日夫妻百日恩……罢了，我要留下陪她。”
“你杀了浦宗，难逃一死……”
“不错！”犀獣霍然起身，目光如第一次相见时那般锐利逼人，仿佛掌控生杀，“浦宗虽死，秦军北图赵国之心未熄！我将助秦挥师北上，直指邯郸——这想必亦是蔺媚所愿！我终于明白，唯有此路可行！”他指向子青和斯文男子，“你们，出去！”
这番话语冠冕堂皇，狂傲至极，宛如癫狂。子青与那斯文男子只得依言走向门口。
“你终会明白，”子青边走边喃喃低语，唯恐犀獣听见，“蔺媚未曾见你结局，或是对她最大的宽慰。”
他深知犀獣用意：以狂妄姿态激怒秦兵，求一死以报魏恩。那癫狂表象，正是求死之道。
子青推门而出，步入廊道。斯文男子紧随其后。
廊道中聚满了幕僚室同僚，正焦急议论。
斯文男子惊魂未定，问道：“方才你与犀獣将军说了什么？”
“我劝他配合军方，莫再冲动，可他拒了。”子青遗憾摇头，“局势危急。你亲见，他气死郃泧将军，又飞刀刺死浦宗将军，还扬言要等楼庳候正和祀纮前来一并杀之……他已然疯了……”
“什么？！”斯文男子骇然，旋即暴怒，抽刀下令：“速速入内，擒住那狂徒！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士兵蜂拥而入。片刻，房内便传来激烈厮杀之声。
子青未停脚步，身后的喧嚣应是犀獣被砍杀之音。诈降者必须死，而犀獣杀浦宗的理由也足够冠冕堂皇——为心爱之人复仇，别无选择。
走出驻屯军营房，夜色已悄然笼罩。
子青深吸一口气。他心中激荡：原计划是激怒犀獣，使其狂妄自大触怒郃泧而被杀。不料激怒的竟是浦宗！藤莉的后台浦宗虽死，但范彝或可升任卫戍将军，于己无损。
营中两男一女丧命，一老将被气毙，咸阳宫廷怕要震动一番。
伤痕累累的蔺媚，再难作祟。
关键在犀獣已死！这诈降的叛徒，看似被自己的言语激得目中无人，实则他一死，情报真伪无从查证，秦国纵有疑虑，也绝不敢冒赵魏合击之险！
魏遫当真老谋深算！他面上劝阻暗杀楼庳、白起，免秦国报复之名，实则深藏对秦仇恨，隐忍二十余载。此番假手赵国死士，既遂魏国之愿，又杀了浦宗，可谓一箭双雕！
子青径直回太子府面见祀纮：“蔺媚死于浦宗剑下。”
“什么？！”祀纮大惊失色，“怎会如此？犀獣何在？”
“不知，”子青佯装糊涂，“我离开郃泧书亭时，士兵冲了进去……浦宗将军亦已殒命……”
“随我来！”祀纮不等他说完，疾步上马车赶往驻屯军营。
斯文男子与子青陪同祀纮走向书亭。
犀獣倒在血泊中，已被军士砍得不成人形。四具尸骸令室内血腥弥漫。
祀纮检视地上尸体，面沉如水。
斯文男子简述了事发经过。
“是犀獣策划了勒索？”祀纮颇感意外，“同谋者何人？”
“乐茵，皋山阴路口高级寓所，二楼。倂浮，王冠大客栈，丙二八号房……”子青替戚逵答道。
“慢着，”祀纮打断，“不是丙二二号？金子是在丙二二房交付的。”
“不，是丙二八房，”子青看向斯文男子，“我正是在那与犀獣合力打倒倂浮逃脱。之后为避卫戍军，藏身客栈后院树丛，后被蔺媚接应入营。”他对斯文男子微一躬身。
“此乃太子府与驻屯军联络官，戚逵。”祀纮随口介绍，“这位是洛邑太子府军尉子青。”
二人互相施礼。
戚逵续道：“子青所言属实。他在犀獣面前向郃泧将军禀报，犀獣均认。”
祀纮怒火中烧，更是不解：“即便如此，何至动剑？”
“实属意外。”戚逵战战兢兢解释，“郃泧将军气绝后，浦宗将军盛怒之下拔剑威吓犀獣。蔺媚以为将军真要杀人，上前劝阻，不料浦宗将军剑已挥落，收势不及，将蔺媚劈倒。犀獣见状，从布兜中掏出匕首飞掷，正中浦宗将军心口……”
“是你下令冲入的？”祀纮脸色铁青，凶狠瞪视戚逵。
“是。”戚逵躬身。
祀纮一步跨前，劈手便是一记耳光：“混账！谁准你如此下令！”
戚逵被打得一个趔趄，懵然良久才稳住身形。
戚逵面带委屈，对祀纮道：“我并未下令，是犀獣自己疯了。他挥舞着浦宗将军的剑，歇斯底里地咆哮，像是在喊驻屯军某位将军的名字，目露凶光，状若噬人……将军，此地乃驻屯军大营，倘若他再向其他将领挥剑，祸患无穷。我好言相劝，让其放下兵刃，万事皆可商议。他非但不听，竟朝我挥剑！兵士们误以为他要杀我，不得已才……”
祀纮听罢，脸色铁青，盯着犀獣的尸体，紧咬着牙关。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他忽然想起关键：“浦宗将军可曾核实赵军出兵二十万援魏之事？”
“核验过。”戚逵回答，“只是犀獣将军对此漠不关心，一心贪图赏金，毫不在意情报延误。浦宗将军因此震怒，拔剑欲斩。我与子青皆为见证。”
“你说匕首是犀獣从布包中取出？”祀纮点点头，似松了口气。但目光触及浦宗胸口的匕首，疑窦顿生，锐利的目光锁住戚逵：“他哪来的匕首？”
子青见祀纮目光转向自己，心头一紧，唯恐他揪住匕首不放，连忙解释：“是倂浮之物！多半是咸阳戍卫的人给他的。他用匕首胁迫我与犀獣，欲待戍卫来人带走犀獣，被我二人联手制服，匕首便落入了犀獣之手。”
“原来如此。”祀纮思索片刻，责备道：“子青，你太大意了，岂能将匕首留在犀獣手中？”
“属下以为犀獣是自己人，”子青辩解道，“况且郃泧将军只命我寻人，并无羁押之意，故未收缴此刃。”
“哦？当时你也在房内？倂浮所藏之金呢？”
“属下委实不知。”见祀纮怀疑的目光，子青一脸茫然，“我初入丙二八房时，倂浮不在。待我劝犀獣返回大营之际，他才归来，并以匕首相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