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心知肚明
子青顿了顿,面露窘迫:“此事涉及机密,乃卫戍军交办。副幕僚长大人何不直接向卫戍军查询?卑职位卑言轻,若泄露,恐受军法处置。”
“荒谬!”祀纮勃然变色,气势逼人,手指子青:“你乃太子府间谍所之人,卫戍军岂能越权处分?直言便是,一切责任我担着。”
子青深深一揖:“恕难从命。”
祀纮一时语塞。
子青垂首不语。
僵持片刻,祀纮见威压无效,语气稍缓:“也罢,我自会联络卫戍军。寻你,不过欲知事之梗概。涉密之处可略,只道大略即可。”
“……诺。”子青迟疑应下,怯声道:“起因不明。卫戍军将案交予秦国太子府荆絭查办,言太子府有人窃售密件。其后,卫戍军间谍所范彝军尉宴饮时追问进展,并委我督办……然,荆絭莫名身死。”
“后来呢?”祀纮故作随意地跪坐蒲团,从矮桌抽屉取出一柄匕首把玩,状若事不关己。
“其后……卑职亦不详。范彝军尉未曾提及。”
祀纮抬眼:“既如此,何以牵涉蔺溱?”
“此乃案情机密。”这是明知故问,子青瞥他一眼,神色决绝,闭口不言。
祀纮郁结,起身踱至子青身侧,倒握匕首,阴沉地用刀柄敲向子青头顶:“子青,你当知晓,我亲临蔺溱毙命之所。那个胡族侍者,便是你吧?”
“大人何出此言?卑职不明……”子青佯作茫然。
“住口!”祀纮恼怒,刀柄连连点击子青头顶,“那胡人身形与你无二,所着长袍亦是你的常服……自以为得计,欺瞒于我?哼,老夫二十年细作生涯,一眼便看穿你的伪装!蔺溱定为你所鸩杀,当时我便欲斩你。可知为何罢手?只虑你尸首难处!这才饶你一命。”
子青心头一凛。这老贼眼力当真如此毒辣?竟留了后手?
他偷觑祀纮,只见其满面怒容,怨气丛生。
既留后手,本该得意,何故如此恼怒?是了,其怒源自未能当场识破,反被戏弄。定是蔺媚写下保证书后向他哭诉我那番恐吓之言,让他事后串联罢了。呵,马后炮而已。
子青心下稍安,对恐吓蔺媚之举微感懊悔。当时只顾泄愤,竟说出“蔺溱死法可复施于你身”这等露骨之言。蔺媚虽惧,必难甘受此辱,定在祀纮面前哭诉。祀纮闻之,自然疑之。如此推论,倒也顺理成章。
他唯有继续装傻:“大人……卑职实不解其意……”
“还要装?!”祀纮怒极,刀柄敲得更重。
头顶剧痛,似已破皮。子青暗感被动,决意反击,挫其气焰。垂首道:“大人息怒。此事不难澄清。敢问大人所言之事,发生于何时?”
“也罢。蔺溱身死当日下午!”祀纮冷声道。
“大人定是记差了。”子青低头,“当日整个下午,卑职皆在彩虹街亚文堂,与几位修道者查证荆絭遇刺一案。乔诡军尉与修道者皆可为我作证。分身乏术,岂能现身华懋客栈?”
祀纮执匕之手顿住,片刻后缓缓垂下,强笑道:“呵,老夫并未亲临现场,杜撰此事,不过试探你是否实言罢了。”言罢,故作轻松地回到矮桌前跪坐。
“荆絭案可有眉目了?”他依旧语调倨傲。
老匹夫!还敢耍弄心机!更用刀柄砸我泄愤!子青头皮刺痛,怒意顿生,对其更添鄙夷,只淡然回望,恍若未闻。
“未闻我言?”祀纮不耐蹙眉,“年少莫要如此桀骜!”
“此乃卫戍军浦宗将军交办之机密,卑职无权泄露。”子青嘴角噙着一丝讥诮,“大人若执意知晓,不如……卑职另告您一桩机密如何?”
祀纮听他抬出浦宗,一怔。又闻其愿吐露机密,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颔首默许。他知子青与藤莉关系匪浅,楼庳又授意乔诡提拔此人,心中终存忌惮。但事态重大,子青终是其太子府门客、下属,他自信能压服。此刻松口,他视作子青向副幕僚长的示好,屈服在即。
“那窃密者在太子府有靠山,位高权重。浦宗将军曾暗示卑职,”子青身体前倾,目光如锥,死死钉住祀纮,“此人表里不一,道貌岸然,口蜜腹剑,终日假笑,尤喜……老牛舐犊。不知太子府中,可有此等人物?”
内容与祀纮所期南辕北辙,更借浦宗之口,令他面如死灰。“嚯”地站起,声音发颤:“你……此言何意?”
子青恨恨逼视:“大人心知肚明!”
祀纮愕然,未料子青如此直刺!莫非浦宗已握己把柄?他心头大虚,冷汗涔涔,强喝道:“你敢污蔑本官?!”
子青轻笑:“此乃浦宗将军暗示,大人休要对号入座。将军亦言,为顾全秦国宫廷颜面,姑且隐忍。”
“他……可有实证?”祀纮如遭重击,颓然跌坐蒲团,语声绵软。他深信子青与浦宗关联,此言非虚。
“实证么……端看其人是否识趣。若愿如卑职这般,行事但求‘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则实证永不出世。”子青冷冷睨着他,决定再加一道锁链。他不再遮掩,直言道:“否则……其最好归宿,怕是在狱中了此残生……”
“子青……”祀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缓缓抬头,失魂落魄,“老夫……从未存心针对你啊!华懋客栈之事,实乃应酬偶遇乔诡军尉,被他强拉去看现场,与我无干!子青万勿误会……”
“休提这些!”子青不耐地挥手打断,这推诿之辞毫无意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若非万不得已,谁愿管他人闲事?”
祀纮眼中阴鸷渐浓,戾气翻涌。
子青嘴角讥讽未消,决意添一把火:“所谓万不得已,便是受人胁迫。卑职胆小,已将些许凭证……锁进了第三者的铁柜。若我遭遇不测,卫戍军自会取得开启之权。其中,便有太子府某位高权重者在秦川街食铺密谋……诛杀荆絭的记录。”
“什么?!”祀纮已闻蔺媚说写保命符的事,心中尚存侥幸,如今亲耳听子青如此说,如遭雷击,脚一软,瘫在蒲团上。
“大人……大人?”子青踱至他跟前,蹲下身,语带讥诮,“可是不适?”
祀纮猛然惊醒,原来子青是心知肚明,自己被他攥住了把柄。他面无人色,俯身叩首于地,低声哀告:“子青……恕我鲁莽……”
“我大人并无恩怨,是大人多虑了……”子青语气淡漠。
祀纮一怔,旋即再拜:“是是!子青宽宏大量。以后但有所需,尽管吩咐。”
“我要你排挤乔诡,多加刁难。”子青微笑。他无意逼死祀纮,徒惹麻烦,只求和平共处,埋一枚暗棋。
祀纮茫然应道:“这……不难。”
子青随即道:“吾与大人之间,并无瓜葛,我亦不会越级叨扰,惟大人之命是从。唯望他日若卑职有晋升之机,大人勿加阻挠。”
“此乃自然!”祀纮连连点头,心下了然。
子青弯腰扶起祀纮,拂去其膝上尘土,起身作揖:“如此,便有劳大人,往后请多关照。”
“也请子青……多多关照。”祀纮唯唯诺诺地回礼,解释道,“今日请子青前来,实因华懋客栈一案悬宕多日。老夫心有戚戚……且,子青知晓,我那小朋友亦是惶恐难安。然……间谍所乔诡言称,他不知详情,此案由你经办……故,他暗示我,欲知案情,唯有寻你……”
他语无伦次,似为实情。子青仍暗自警觉。
祀纮忐忑望着子青:“老夫……这才斗胆与你一见……只求探问华懋客栈案情进展,绝无冒犯之意,恳请子青体察。”
他心思缜密,既解释初衷,又顺子青之意,将干系巧妙推给乔诡。
子青洞悉其意,暗笑。祀纮果是老奸巨猾,日后仍须提防。于是顺水推舟:“大人所虑,无非是蔺溱案是否会牵涉小朋友。卑职可明言:时至今日,风平浪静。”子青再次作揖,“且,只要大人信守承诺,此案已结,一切烟消云散。”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祀纮赶忙作揖,“子青,此番是吾莽撞。老夫确信,你我定能成为莫逆之交。”
“正是如此。”子青躬身,“还请大人多多照拂。卑职告退。”
言毕转身欲行,祀纮忙起身欲送。
子青低声道:“大人身份尊贵,不必如此。卑职说过,不会越级交道,请大人自持身份。”
祀纮一愣,颓然跌坐蒲团,目送子青作揖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