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惺惺作态
“先前在食铺饮酒,藤莉不甚爽快,回寓所便又饮了些。”子青急忙解释。
泣紫与郝娀交换了个促狭的眼神,笑容里满是怀疑。
“当真!未饮几盏,她忽而困顿,便……睡着了。未料酒劲这般大!我正愁如何安置她过夜,幸而你们来了,真是解了我的困局!”子青强调着,望着她们,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泣紫的目光倏地从藤莉身上扫向子青,锐利如刀:“此言何意?”
子青未料她们会寻来,酣睡中的藤莉衣衫未及整理。见她们促狭的目光掠过藤莉颈项间的白皙肌肤,他难掩窘迫。
泣紫无视他的尴尬,讥诮道:“哦?是想留我们二人同眠么?想得倒美!一个藤莉尚嫌不足,还要拖上我俩?呵呵……”
“二位佳人莫再取笑。”子青羞赧恳求,“实是烦请二位相助,送藤莉归家。有劳了,子青在此谢过。”他深揖一礼。想必她们是奉乔诡或楼庳之命前来护卫太子府机要书记藤莉。
“那便唤醒她吧……我们送她回去。”果然,泣紫不再纠缠,“子青,楼庳候正四处寻藤莉,忧心不已。命我等务必转告藤莉,明日有咸阳贵客至太子府,请她明晨务必赶回……”
贵人?子青心头一凛。莫非是令藤莉失态之人将至?难怪楼庳如此上心,遣她们来寻。
若真如此,断不能让藤莉回去!以免她见那贵人,动摇其出卖情报之心。
泣紫与郝娀扶起藤莉,助其坐于蒲团穿履。
子青看着睡眼惺忪的女子,佯装关切:“泣紫,藤莉尚未清醒,骤离温榻,恐为寒风侵袭致病。莫急,先让她饮些热水缓缓……”他端来热水,以银勺小心喂她。
藤莉清醒些许,对子青方才之言颇为动容,挽住他臂膀:“说真的,我倒愿在你被中安眠,闻着你的气息,分外安稳。”
子青莞尔:“见你睡得香甜,若非泣紫言明日太子府有贵客,楼庳候正命你务必赶回,我实不忍唤醒……”
藤莉面色一沉,垂首抵着被子:“可我……仍想睡在你的被中,不愿动弹……泣紫,你便回禀楼庳,说我安好,今夜宿于子青处,明日自会前往太子府……”
“这……藤莉,怕是不妥吧?”泣紫愕然。
“有何不妥?”藤莉头也未抬,“你们去吧,多谢辛劳。我困得很,要睡了。”
泣紫与郝娀对视一眼,无奈躬身作揖:“那你歇息吧,我等告退。”二人又朝子青一揖,退出房间。
送走二人,子青含笑问藤莉:“明日究竟是何人到访?瞧你这般不情不愿,竟至于此?不去见便是。”
“唉,”藤莉叹息,“此人是我伯父藤鸿,深受我舅父穰侯魏冉器重,自幼疼我。自我离秦,已年余未见。他现为秦相国府高级幕僚,此番奉穰侯之命赴光狼城一线探查赵军备,特绕道洛邑来看我……”
“此非喜事么?”子青笑道,“何故愁眉不展?”
“我自然想见他。可关于你我之事,他与族中长辈一般,亦是老顽固!思及此,便觉索然……”
“原来如此……藤莉,我……是否太过自私?累你……”子青语带自责。
“住口!”藤莉郁闷地打断,紧挽他胳膊,决然道,“莫管他!明日你陪我去时光茶铺……”
“总不好太为难我们间谍所……”子青心中窃喜藤莉入毂,面上却装作为难,“你已应允她们回府,我亦听闻,她们必如此复命。若你明晨不回,我等三人怕难逃责罚……”
藤莉紧盯他双眼:“你是要我去见他?”
“我……并无此意。”他故作怯懦。
藤莉追问:“那你究竟是何意?”
子青“羞涩”道:“你最好明晨按时回太子府,对书记亭的杏蒾道一声‘我出去了’。如此,你我便可脱身……”
“啊?”藤莉一怔,旋即莞尔,“间谍所果然皆是人精!本姑娘准了!”笑罢,她惬意躺下,枕着他胳膊,横他一眼,“睡吧!手老实些,莫动歪脑筋……听见否?”
“不能!”子青断然拒绝,“羔羊入虎口,却道‘莫食我,头上有角,能刺你性命’……”他倏然翻身压住她,直视她双眸,“可是此意?”
藤莉腾地满面绯红,羞得紧闭双眼,嗫嚅道:“便知你是西北狼!只是……只是我月事在身,无法……”
子青暗惊,他本以为藤莉赖在此处另有所图,若再不与她亲近,恐引疑虑。此刻,疑云尽散。他心念电转:其伯父探查光狼城赵军备,意图若非攻赵,便是欲调驻军南下威慑魏韩。何不假市谍之口,散布赵军欲闪击光狼城,夺取此地以解秦军对邬城泊东面之胁?或可拖住秦军于光狼城,缓解魏韩压力?
他欣然一笑,自藤莉身上移开:“甚憾。藤莉,你须加倍补偿……”
“去你的!”她嗔怒,粉拳轻捶他额头,“压煞我也,专会欺我。”
子青嬉笑着取过驴肉饭:“可要吃?”
她双眸一亮,张口待喂。
翌日晨,藤莉在子青陪同下回到太子府。二人相约巳时于洛邑郡衙旁时光茶铺相见,各自归亭。
今日来得早,府中尚静,人迹寥寥。
不多时,子青听得藤莉下楼之声,行至前院窗前窥视,果见她径直出院。
确定她离去,子青嘴角微扬。二人未用早膳,藤莉定是往时光酒茶铺去了。
稍后,府中人渐多。几辆马车鱼贯入院,一身材矮小、军服考究的男子与楼庳候正一同下车。
子青心知,藤鸿已至。
他暗笑:两位显赫人物,竟被藤莉玩弄于股掌。下一步,他们该寻自己撒气了。他静坐蜂亭等候——这或许是他的契机。
一阵忙乱后,乔诡至蜂亭,命子青即刻去见楼庳。
子青应声疾步前往后院书亭。
门外护卫通报后,允其入内。
书亭内,楼庳候正与那将军跪坐于席。子青深揖:“楼庳大人、将军,子青奉命前来。”
“子青,”楼庳不悦,“藤莉不是今晨该回府么?人呢?”
“她确实回了!小人陪她一同回的!”子青佯作糊涂。
“可她随即又出去了,你不知?”楼庳拧眉。
“又走了?小人……不知,她未告知……”子青一脸茫然。
“你便是与藤莉相好之人?”一旁的将军藤鸿霍然起身,几步跨至子青面前,上下审视,“说!你接近藤莉所图为何?要如何才肯离开她?”
子青再施深揖,故作困惑:“将军此言……晚辈不解……”
“此乃藤莉伯父藤鸿将军,”楼庳插言,“但说无妨。”
“原是如此。”子青又是一揖,“恕晚辈直言。小人乃寻常门客,深知尹门藤府云泥之别,本不敢高攀。故而初时未理会藤莉姑娘。”
子青顿了顿,接着道:“然身为太子府门客,对秦国贵女求助岂能置之不理?她屡次相求,甚至言称:‘若不助我,唯有一死’……小人别无他法,只得与她周旋……这便是实情。”
他听藤莉说过,她曾以自戕威胁族人不得伤他,此刻言语便带了几分有恃无恐、唯恐不乱之意。
“虽倾心于藤莉,小人却从未视之为阶石。若为成全其福,愿做任何牺牲,纵远离亦可,即便……战场效命!”
藤鸿默然。子青惺惺作态之词,竟使他信了。藤族确溺爱此女,子青所言,正是她能做出之事。那威胁,亦是藤家不敢冒险忽略的现实。
然而,子青的沉稳应答反令藤鸿另眼相看。他退回席前跪坐,昂首问道:“嗯……子青?听闻你曾赴光狼城,且负伤……对光狼城眼下局势,有何见解?”
“小人一介门客,不通军务。”子青垂首躬身,“然幸至光狼城,接触些许秦驻屯军将士及情报。据观,赵人于邬城泊持续增兵,其军力远超防御所需,实力甚锐……”
藤鸿将军不耐地打断:“未问赵军力,问你对事态之见!”
“小人失言。”子青再揖,“依愚见,赵国宫廷认定秦军踞光狼城非仅图贫瘠之地,实为蚕食邬城泊区。届时,与光狼城秦军成东西夹击之势。邬城泊乃赵膏腴之地,失之则赵国半命休矣。故赵国或会先发制人,反戈一击,攻光狼城秦军,或歼或逐,以绝此患。其强化邬城泊军备,恐含突击光狼城秦驻屯军之图谋。”
乔诡曾炮制秦军欲攻邬城泊、祁城之假情报,子青料定此情报必传至咸阳大营,亦有试探之意。那他何不反其道而行,散布赵军将攻光狼城?情报真伪次之,合乎逻辑方显价值。
“子青,休得胡言!”楼庳闻言大惊,本能喝止。秦廷上下皆以为唯秦有实力威胁赵国,赵国焉敢攻秦?
那狄艽漏网之事,始终如芒刺在背。观子青年少俊朗之貌,实与其行事不符。纵经数次甄别,楼庳心中疑虑未消。
此刻,他竟当着藤鸿之面挑起此等敏感话题!单凭此点,亦须彻查其真伪,无论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