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以退为进
尸骸焦黑难辨,显见是从坍塌的屋宇中拖拽而出。院内竟有一活口,令子青心头一紧,暗忖谋划恐将落空。
步出停尸房,他急问衙役:“伤者何在?”
“大人是说那女子?在洛邑馨慈医馆。脖颈受创,倒卧前院。血迹蜿蜒至焚毁屋舍,显是挣扎爬出,方逃过烈焰焚身。”衙役续道,“伤重至此,血流如注,竟未立毙,实是奇……”
“医馆何处?”子青截断问话。伤者若非泣紫,便是郝娀,心悬一线,绝不可留其性命!
“紫街近洛水处。然大人莫抱指望,她伤势过剧,口不能言,仅存一息……”衙役见子青怒目而视,讪讪闭嘴。
“烦劳雇人掩埋尸首,立碑书‘秦国太子府火灾殉难者之墓’。”子青吩咐。
“遵命。”衙役应道。
子青审视他:“另呈火灾勘验笔录,详述火源、死众多因,报备秦国宫廷……”
衙役连声:“明白,郡守已核验画押,仵作笔录即刻呈上。”
返回郡衙,衙役取过细木牍所载笔录,恭敬奉上。
子青扫过:尸首多陈于院中,身带血窟。断为仇家自外突入屠戮,手法凶戾,以铁珠杀伤,近于弹弓。事后纵火焚屋,藏匿者遂成焦炭。
竟是一群人行事!子青心中冷笑。
“贵郡守行事缜密,业已画押。有劳了。”言毕,子青扔给他一块碎银,“赏你的。”
衙役厌恶其倨傲,却惧秦人之蛮横,只得默默拾起银子。子青持牍离去。
先至馨慈医馆。寻见一女子,颈缠厚布,面色惨白晦暗——正是泣紫。
她气若游丝,似强撑待言。子青矮身低语:“泣紫,该走了,郭淳在桥畔候你。”
闻声,她竭力睁眼,唇颤无声。泪自空洞眼眶滚落,眸光旋即凝滞。
念及其襁褓幼子,未尽牵挂,子青亦生悲悯。然她不死,魏国必有倾覆之危。
见她咽气,子青转赴其家。郭淳夫妇育子后曾雇一婢女照料。念及瞿茼与她姐妹情深,子青决意探看。
昔日贺喜曾至,轻车熟路。推门入院,四顾无人。屋内,一婢女装扮的女子正喂婴孩米糊,闻声惊起。
“此处可是郭淳家宅?”子青威严问道。
“正是。”女子怯应。
“我奉咸阳之命处置后事。”子青审视她,“你籍贯何处?”
“秦人。”声细如蚊。
“取照身帖来。”
婢女自包袱中取出递上。子青验明其为秦人无误,道:“郭淳夫妇殁于火灾。既无亲眷,你与婴孩即为遗属。可居洛邑,然秦国庇护不再,生计维艰。不如归返咸阳,若有家人可助抚育。切记,必将此子抚养成人,否则无权动用其遗财。”
“老爷放心,婢子定尽心抚育。”她立誓。
“双亲健在否?你已是自由身,可归家。此子今后便是你的骨肉,善待之。”子青强调,意在促其返秦。
递还照身帖,子青环顾。见炕边木箱,启盖检视。一箱俱是竹简。他微怔,莫非皆是出卖之情报?遂对婢女道:“我需查验泣紫文书,你自便。”遂将竹简箱移至灶旁。
开箱取简阅览,心头骤惊——此乃泣紫秘录!
上简多记太子府近况。其中一枚载:乔诡疑府内有细作,伪制候正府函置于书记亭,欲引窃取。然三日已过,函件犹存。彼疑何人?
子青心惊:乔诡伪造函件?岂非瞿茼窃出那份?必是!
乔诡显是深查其户籍,知悉其为尹雄继子,方推得此函。贾嬋灭尹家口实为欲盖弥彰,仆役众多,岂能赶尽杀绝?潜心查访,身份终难遮掩。然亲子、继子皆属尹雄血脉,乔诡或候正府亦无从置喙。关键在于,乔诡如何锁定贾嬋?这意味着他竟疑及大梁公子府之公子!
知贾嬋匿于公子府者寥寥,魏圉之外,唯有其遣入府中之耳目。莫非秦国细作已潜入公子府?或是“移花接木”之计——己身替代魏遫——令乔诡疑己与魏室有亲?
难断。此老鬼至死阴魂不散!
虽中其圈套,却也借机销声匿迹,得以返梁。泣紫之简断不可留!他将竹简一枚枚投入灶膛。
“可想好?归秦抑或留洛?”焚毕,子青问道。
婢女怯答:“愿归父母家。”
“善。”子青颔首,“银钱可足?郭淳藏银之处,你应知晓?”
她连连点头。
“此子为遗孤,务须善待。警告知你,他受卫戍军庇护。若背誓言,纵遁天涯,亦必灭你满门。切记!”婢女虽似本分,子青仍厉言警诫。
婢女惶恐作揖,再三道:“老爷放心,婢子定尽心竭力,视若己出。”
“甚好。抚恤银明日送来,送你出伊阙关,携银返秦。”
婢女感激再拜。
子青返院子,挥毫帛书呈候正府:“属下追查藤莉失踪案时,窥见太子府乔诡密会夜莺组代号‘老鹫’之饶溪。事涉重大,报于阳卫戍军范彝将军。将军命我续查藤莉,乔诡由卫戍军处置。然饶溪突告失踪,藤莉线索遂断。待我返太子府,惊见府邸焚毁,乔诡无踪,同僚尽殁,悲愤难抑。赴阳卫戍军本部报闻,军士言范彝将军已往缉拿乔诡。今留洛邑郡守所呈太子府火案勘验笔录于此,决意追随范将军擒杀乔诡,为同僚雪恨。尹子青即日。”
夤夜,他潜回爱多雅街小院,留帛书于几案。范彝已遣快马请捕乔诡,己书与之呼应,候正府必信。乔诡、范彝皆失踪,己随范彝而去,合乎情理。
翌日,子青携百两白银,雇车至郭淳家,将银交予婢女,嘱车夫送其归秦。婢女抱婴登车,千恩万谢。子青亦登辕同行。
马车直驱伊阙关,送出关隘,目送其踏上崤函古道远去,子青悬心始落。候正府他日若查郭宅,己身造访焚简之事,恐引警觉。婢女一去无踪,一切痕迹就此湮灭。
返身入伊阙城,寻一大车店。念及瞿茼与泣紫姐妹情深,方援手救其子。忆泣紫临终之目,恍然:彼乃托孤于我?
于车店雇车,过高都、负藜、阳城,抵韩都新郑。歇宿一夜,过榆关,终返大梁。
销声匿迹已成,可向魏圉复命。
魏圉闻子青所述,知秦王再难察无忌身份,龙心大悦。时相国魏齐性懦,难敌田文。朝政尽掌田文之手,其人但求无过,不思进取。子青归来,无疑增魏圉臂膀。
子青归公子府,见贾嬋等人,尤见瞿茼安然其中,欣喜难抑。金淦夫妇果不负托。
然喜悦之余,忧思难解。大梁亦非净土,秦谍四伏,贾嬋之曝足见其无孔不入。
子青为瞿茼引见白莹、莵绒,言其为三夫人。二女未见惊异。莵绒嗔道:“嗐,我只道己为最幼夫人,孰料还有藏得更深的!瞿妹妹,你不会是最后一个罢?”
瞿茼不甘示弱,笑应:“论年齿,我当为姊。且在洛邑太子府,我与无忌相伴十载,若非避人耳目,早结连理。”
莵绒讶然:“呀!十年之久?忌公子才十岁哩……啧,可惜了……”
子青见女眷语带醋意,插言道:“母亲在此,不论年齿,以入门先后为序。”
瞿茼撇嘴不语。
子青携瞿茼拜天地、谒贾嬋,结为夫妇。旋即入祭祀房告慰先祖,开启大梁新生。
子青渐得魏王器重。
然大梁朝堂风云诡谲。相国魏齐懦弱,田文紧握权柄,苟安无为。子青忧虑:若顺应魏圉,更易朝臣以削田文根基,必招其反扑,宫廷震荡,于魏国大为不利。故官员调换宜徐图缓进,润物无声。
若置身事外,恐魏圉疑己不与之同心。
无忌心下忐忑。身为公子,亦是潜在的魏王之选,他深知遭君主猜忌的可怕后果——那便是血腥的杀戮。
一念及此,他不寒而栗。然为魏国振兴,他甘愿承受此险。眼下,唯有以退为进,对朝政睁只眼闭只眼,能拖则拖,能避则避,缄口不言,静待扳倒田文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