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莫辨楮叶
范彝的目的落了空,子青会心一笑,叮嘱雨燕道:“寒流将至,添衣御寒之事务必加紧。”
“是,我明白。公子放心。”雨燕心领神会。
子青随即转往砝码街寓所,易容后,登上一辆马车驶向鹅冠街甲八号——栗瞳的居所。
自上次相见,已过去许久。如今魏国危机解除,是该与魏遫好好谈谈了。
叩门响起,内里有人问道:“何人?”
子青应道:“蝉房花木深。”
门开了,子青被引入后院堂屋。魏遫已在等候,无忌上前跪拜:“无忌拜见父王。”
魏遫急忙扶起:“快请起!”
“唉,得知你跳下鸿沟弃船脱身,天寒地冻,又负了伤,寡人忧心如焚!如今见你安好,这颗心总算放下了。”魏遫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累父王担忧了。”无忌面有愧色。
两人相对跪坐。无忌细看魏遫,数月未见,这位国君面容疲惫,苍老了许多,想是国事操劳、忧患煎熬所致。无忌黯然安慰:“父王这段时日辛苦非常。”
魏遫嘿然一笑:“若无无忌鼎力相助,魏国焉能化险为夷?”
“儿臣不过是提供了秦国间谍的画像名姓,并不知‘鼹鼠’是谁。父王能如此迅速地将他们一网打尽,手段当真高明。”无忌以为魏遫指的是潜伏在魏宫的秦国核心间谍,由衷佩服。
“说来也是天佑魏国,”魏遫笑道,“寡人刚将画像交予立候府不久,便有禁卫军来报,一个名叫佃荫的秦国女谍主动至衙门告发,称宫廷御史傀傩与其子傀晟正是秦国的‘鼹鼠’。后经查证,你通报的那三人,正是来大梁协助她传递情报的。”
“竟是她告发的傀傩父子?”无忌惊愕万分。
“正是。寡人也未曾料到,原以为棘手之事,竟如此迎刃而解。”魏遫欣然道,“寡人曾想利用傀傩传递假情报,又恐其难以驾驭,索性抓了干净。”
秦国间谍告发自己潜伏在敌国的关键人物?无忌难以置信,疑窦丛生。
见其神色困惑,魏遫解释道:“寡人得知那三人只为配合佃荫传讯,抓与不抓无关大局,反恐抓捕暴露你的身份,便故意留了破绽放其逃脱,再由他们将佃荫救出狱去。佃荫拒受寡人赏赐,归返洛邑之心甚切。念其立下大功,寡人遂允其所请。”
“一个秦国间谍,怎会平白向魏国告密?”无忌仍觉匪夷所思。
“寡人亦感蹊跷。然事实如此,佃荫确为魏国拔除了心腹之患。”魏遫开怀赞道,“呵呵……无忌功劳不小,但佃荫更是居功至伟。”
无忌谦逊道:“儿臣微末功劳不足挂齿。此番魏国化解秦军蚕食之势,全赖父王运筹帷幄,借赵国之势力压秦国,方保全宗庙社稷。”
魏遫闻言却是一叹:“赵国岂会真心助魏?不过欲坐收渔利罢了。五国虽有合纵抗秦之意,但那必是魏国惨败无力回天之时。届时他们是否真心出手,也未可知。”
无忌一愣:“可赵国不是已发兵援魏,前锋抵达伯阳了么?”
“那不过是赵国担忧秦军偷袭邯郸而做的军事调动。”魏遫幽幽一笑,解释道,“寡人为慑阻秦军,故意将赵军调度说成是发兵援魏、前锋直指伯阳,并将这假情报泄露给大梁的秦国间谍。赵国唯恐魏国被灭,却也巴不得魏国元气大伤,岂肯真心相助?魏国存亡,只能靠自己苦撑……”
无忌难以置信:“此计太过行险!秦国稍有疑心,便会沿河水一线与楚国南北夹击大梁,魏国危矣……”
“寡人亦忧于此,便与太子商议。太子献策:除泄露假情报外,再遣一死士诈降,行‘莫辨楮叶’、‘指鹿为马’之计,令秦人真假难辨。”魏遫会心一笑。
“哦?”无忌顿生兴趣。看来太子魏圉也是智谋深远之人。只是“莫辨楮叶”谈何容易?秦廷能人辈出,目光如炬者众,岂能轻易上当?
魏遫继续道:“于是,寡人便通过你查出的秦国间谍小组,将假情报泄出,并佯作察觉泄密,对他们发起追杀。未曾想,你恰于此时出现,惊出寡人一身冷汗。幸而有惊无险。你携假情报逃回大梁,料想很快会上报秦相府。此时,太子安插在秦军中的间谍便会配合印证此情报。秦相府必是半信半疑之际,寡人又物色了一名‘叛逃’的赵军将领前往秦营,坐实此事。”
魏圉竟在秦军中有暗桩?无忌暗自佩服,太子布局之深远,竟在秦军要害埋下如此伏笔,此人地位怕是不低,潜伏日久。
然而,启用暗桩已属不易,寻得赵国将领诈降更是难上加难。凭金银收买?代价何其巨大?真能成功?
“此人乃寡人故交,原属墨者……”魏遫看出无忌疑惑,解释道,“先王镇压墨者时,寡人救其一命,送其及家眷离魏。他后来在墨盟身居高位,与赵军关系密切。此番魏国危局,寡人亲赴邯郸,恳其念及魏国百姓,出手相救……”
“什么?”无忌大惊,墨盟高官?莫非是……犀獣?
“他答应了,以巡边为名,前往光狼城,投奔了秦军。”魏遫看着惊诧的无忌,道出结果。
“犀獣?”无忌脱口而出。
“正是。”魏遫颔首。
犀獣竟真是诈降!他出卖墨盟同袍,甚至可能交出赵军情报以取信秦军,所为竟是为了让秦军相信赵国已出兵二十万援魏?
至此,无忌豁然开朗。魏遫早将联络暗语告知犀獣,是盼自己配合他演戏。而这老谋深算的间谍见自己未接暗号,便将一场“贼喊捉贼”、索要巨金的戏码独自唱到了极致。
回想犀獣所为,无忌恍悟:犀獣与魏遫相熟,如同楼庳疑心自己身份,犀獣必也惊诧自己酷似魏遫之貌。察觉自己身份特殊后,他曾试探说出暗语。见自己毫无反应,便不再尝试,只随自己返回营中。他把自己塑造成贪财小人,吊足秦国阳驻屯军、卫戍军及洛邑太子府的胃口。待浦宗质疑赵国出兵情报有诈时,他公然维护情报真实,甚至扬言转投咸阳卫戍军换取赏金,激怒浦宗。危急关头,他察觉浦宗疑心已起,便假借为蔺媚报仇之名,飞刀刺死浦宗,又故意放走自己——实为激起秦军怒火,令其杀死自己。如此,既可避免被浦宗深究叛逃意图,又造成死无对证之局,迫使秦国不得不信假情报而停战。
犀獣竟是以生命为代价,令秦军“莫辨楮叶”。
无疑,犀獣是个无名英雄,是真正的死士。魏国不会承认他为国捐躯,赵国庆幸其死于非命,秦国也只能徒叹未能为其所用。
未曾想,魏遫父子联手此计如此精妙!犀獣贪婪索金的嘴脸,竟将秦国宫廷玩弄于股掌。
无忌感慨万千,自己一直欲除之而后快的犀獣,竟是为破坏秦国大梁会战而牺牲的魏国间者!他出卖墨盟换取信任,终使秦国深信赵军援魏,无奈撤兵,一举扭转魏国亡国危局。想起夜莺小组成员对其切齿痛恨,无忌此刻唯有默然。墨盟之中,又有几人如犀獣这般,纵然牺牲同袍,牺牲自我,却真正践行了墨子“非攻”之真谛?这份领悟,此刻不必也无从向魏遫与夜莺诉说。
他将犀獣结局告知魏遫:“那阳卫戍军将军浦宗,亦被犀獣飞刀刺死。秦国此番损失惨重。”
“善!”魏遫动容。可惜犀獣以死报国,他无以为报。
“潜伏秦军内部的间谍是何人?”无忌愈发佩服,“此人藏得极深。”
“寡人亦不知其身份。既是太子之人,寡人便不多问了。”魏遫解释道。
这魏国安插在秦军的暗桩,身份必然显要。会是谁?赵军援魏的情报是自己从大梁带回、告知乔诡的。楼庳应已上报秦相府幕僚,故郃泧从咸阳赶至阳。可知此人渗透于秦相府,得近白起之侧。若能除掉白起,魏国便少一大患。念及此,无忌心悦诚服地赞叹:“唉,秦将白起实在是我魏国心腹大患。太子高瞻远瞩,竟早在其身侧埋下伏兵,当真妙绝!”
“太子确是智谋过人。”魏遫虽未明言身份,言语间对魏圉手段颇为满意,“他除去偶有神经质、遇事略显优柔外,足以担当大任。”
观魏圉此番谋略,确属足智多谋。有他辅佐,魏国重振有望。无忌笑道:“父王得此贤太子辅佐,魏国振兴指日可待,可喜可贺。”
“唉,魏国振兴之日,寡人怕是看不到了。”魏遫叹道,“无忌,寡人将回宫,不再出宫。年迈体衰,力不从心,恐不久于世,故必须回去了。许多宫廷事务,现由太子魏圉打理。数年历练,他已愈发成熟,深谙宫廷之道,根基已固。这太子之位,自然不动。”魏遫望着无忌,语带伤感。
父亲言辞苍凉,无忌一时无言。望着魏遫满头华发、满面沧桑,他的父王确已老去。他不敢接魏遫的话头,转而说起翟婵与白莹近况。憾的是,他自己也不知白莹腹中是男是女,是否平安。
他婉转提出,望魏遫让翟婵回魏国,入宫安享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