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天性敏感
子青疑心瞿茼如此警惕自己,是得了杏蒾或乔诡的提点,严防他窃密。
“瞿茼,”子青堆起笑容,小心赔话,“我离所多日,可有需知之事?”资料亭的女特工,个个都非善茬。
“有是有,”瞿茼语气冰冷,“这几日不得空,待有空再寻给你看。”
“多谢。”子青尴尬揖礼,无奈离去。
这“冰美人”眼神闪躲,对他敏感至此?莫非楼庳或乔诡早有密令,要她防备自己查阅机密?
想到此,子青浑身泛起寒意。
资料亭里藏着夜莺小组的秘密与间谍所刻意掩盖的破绽。掌握这些,是他立足的根本,必须得手。
得改变局面,先与瞿茼缓和关系。关系融洽,方有下一步。
他在蜂亭呆立良久,苦思对策。
翌晨,子青将从书记亭藤莉处所阅文件誊于丝帛,旋即译成密码另录一份,再将原文烧毁。
他与墨盟情报司约定以《墨经》为密码本。凭借过人记性,他将经文与字的位置坐标深印脑中,随时可译密。他兼起机要员之责,交予交通员的已是密码飞书。纵使环节出岔或情报外泄,间谍所亦难窥内容,无从追查。反之,联盟的密令经他译出,信鸽员与交通员亦茫然不知,只能尽快置入死信箱。
信鸽管理员姩瓠,代号“信鸽”,乃河滩顺心青铜作坊掌柜之妻。
眼下别无他法,唯有用信鸽传递。子青不欲亲见姩瓠,免生暴露之险,必须启用交通员。
念及季酣托付照拂菟绒,他第一个想到启用她作下线交通员,向姩瓠传递消息。
想到菟绒,心湖微澜。自应季酣成为“惊蝉”,他本已心如枯井,甚至盘算为窃密纳藤莉为妾。菟绒的出现却让他动摇——此女酷似少女白莹,定为良配。白莹如母如姐,是绝不会舍弃的正室。然亲密多年,情似保姆,少年憧憬的爱情终成魂牵梦萦。
启用菟绒为交通员,岂非假公济私?感情用事,谍战大忌。子青犹豫了。
可为何不能有例外?小心设防,或可兼顾……
他心意已决:追求爱情,亦是权利!
出寓所,过浮桥,子青于人力车上易容为书铺大叔,贴上拉碴胡须。忽觉此等老态如何匹配菟绒?首次见面已是此貌,再改徒然。他暗暗懊悔初遇时未扮俊朗。
幸而今日穿了淡蓝长袍汗衫,虽似老学究,也勉强算风度翩翩。
过河滩换马车,直趋霞光街。
在白浪街下车,步行至儒道堂。保镖似还记得他,揖礼后入堂唤出菟绒。
他尚未开口,菟绒已笑吟吟道:“吴老师早,儒道堂上午无讲道安排。”
子青微愣,这应对又显出老练特工本色。“那……请你去海格街咔乐茶铺吃茶?”
“晓得了。”她柔声应道,“您先去,我换件衣裳便来。”
子青步行至海格街咔乐茶铺。此铺位于两街交汇,食肆茶楼林立,晨间清静,对菟绒方便,距他亦不远,甚为相宜。他暗定此处为日后接头点。
咔乐茶铺南北通透,右墙隔开灶台热气。铺内外花木扶疏,绿意盎然。店内深褐地板矮桌,淡黄蒲团,桃花心木护壁。壁上巨幅《春游图》:车马相衔,驰骋林间花丛,盎然意趣。
穿堂风送爽,长檐下微光入户,平添温馨。
子青于红木壁下蒲团跪坐。
不多时,菟绒至,径直跪坐于旁。她换了儒道堂惯常的淡青短袄袄裙:素色短袄齐腹微翘,长袖宽幅。同色长裙垂至脚踝,脚穿搭带布鞋。素淡装束衬出她亭亭玉立、清纯娇小之姿,风韵自生。
“嗬,此处倒凉爽!”见子青发愣,菟绒掩嘴一笑,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子青欣喜。出门换的淡蓝汗衫,竟与菟绒服饰呼应,恰好掩饰身份。旋即醒悟:非是心有灵犀,乃她刻意更换。
他微感汗颜。
“欲饮何茶?”他问菟绒,并招手唤来店小二。(自见乔轶后,菟绒便存了心眼。其言暗示夜莺小组或有叛徒,“惊蝉”未必信她。当务之急是取得信任。打入咸阳卫戍军间谍部之事不可言说。姐夫季酣去向,唯“惊蝉”或知。直觉告诉她这位“惊蝉”对自己有好感,已是二次约见,她需再添把火。)
小二跪坐桌旁,观其服饰似魏人。菟绒道:“菊花茶一碗,加蜜。”
“祁山红茶。”子青笑答。
“客官稍候。”小二退去。
子青迅速将绢帛推至菟绒手下,低语:“‘惊蝉’指令,速交‘信鸽’发出。”
菟绒惊诧看他,紧攥绢帛。“‘惊蝉’指令?你岂非就是‘惊蝉’?”她故作不以为然地笑问。
子青佯装一怔,摇头:“误会了。我是‘金蟾’,金蛤蟆之意,‘惊蝉’的机要交通。”
“嗬,”她语带嘲讽,“‘惊蝉’还藏了一手?往后便叫你金蛤蟆罢。”流露少女对男子心眼小的不满。
“情有可原,重任在肩。”子青淡然点头,“唤蛤蟆也好,是丑些。”
她轻笑出声。
小二奉上两只黑陶大碗,分盛碾碎菊花与红茶,沸水一冲,香气四溢。置下一碟蜜,躬身退开。
“莫不是你不信我?”菟绒忽道。
子青心头一惊,这敏锐当真是天性!他掩饰地搅动茶汤,嗅香,故作漫不经心瞥她一眼:“你我心有灵犀,何必猜疑?”
她瞅着他的脸咧嘴一笑。他显然易容了,嘴上言无猜疑,行为很实诚。
他续道:“往后,我作‘惊蝉’机要交通与你接头,你负责将情报转交‘信鸽’。”(一份情报两经传递?岂非多添风险?他自己亦觉荒谬,她却似不在意。)
子青有些忐忑。
她眯眼看他片刻,忽笑:“女子多愁善感,男子喜沾沾自喜。这便是你我间的灵犀?”话中有话。
“不,”子青亦笑,“是默契。譬如同好素色衣衫,爱饮茶……或还有它处。”他颇有兴味地看她笑靥,“若可能,我还盼有你这般笑颜。”
她忆起他模仿笑容情景,颊生羞晕。念及乔轶提醒,她含糊道:“慎言,此语常寓……爱慕。”
“亦有另一雅称:爱恋。”子青直视她双眸,格外认真,“何须慎言?莫非你已心有所属……”
“没有!”菟绒连声否认,面红耳赤,垂眸嘟囔,“哎呀吴老师,莫谈此事了可好?”
“是嫌我老么?实岁才三十。”冲动之下,他竟将太子府虚报的年龄脱口而出。
“啊?”她愕然,旋即恍然,“原来如此!果真易容了。”
子青心悬半空,踏空般不踏实。然箭在弦上,他惶然追问:“你我……可有朋友之外的可能?”
“我只能说,无法应承什么。”她抬眸,认真迎视,“且相处着看,若合宜,再论其他。”她配合演戏。
此言恰中子青下怀。他虽喜其貌,亦需考察她性情。她竟道出他心中所想,令他喜出望外。“如此甚好!且看缘分?”他欣然点头。
她亦含笑颔首。
“那便以茶代酒,贺此新始。”他举碗相邀。
她端碗轻碰,脆响一声。
子青满怀欣喜,凝视她月牙般的笑眼,恍见少女白莹,竟目不转睛。菟绒羞涩道:“哎,勿这般看我。知否?这叫我想到贪婪的月狼……”
“有似我这般月狼?”他饶有兴味。
她笑得更欢,以手掩口……
首份情报送出,情路似也开启,子青对未来满怀憧憬。
然而,对太子府资料亭管事瞿茼的示好却碰了壁。她油盐不进,见他问候便冷脸相向,言及公务则十足公事公办。
可她从前并非如此!驻屯军诊所探望时,两人分明甚是融洽。
他无计可施,托同事郝娀、泣紫携点心探问缘由,表明若有得罪愿赔罪。
瞿茼却说与他并无过节……然一旦照面,仍是那副冷傲面孔,令子青心头犯怵。
他意识到常法已难缓和他与瞿茼的关系,必须另辟蹊径。
他想起郝娀曾在诊所说过,瞿茼重恩,受人滴水便易感怀。或许,让她欠下一份人情是个转机?
看来,唯有借外力相助,譬如一场“英雄救美”,方能拉近彼此距离。
他想起了杏林公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