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有家难归
疑虑中三人返归客栈。翟嬋决意每日守候中条山峡谷入口,待王师入谷行献俘礼。届时无忌可趁昭王受俘之际,寻机近前相认,于众目昭昭之下定其王子身份。
无忌亦赞同此策。
然其心内惶惑不安。府邸卫兵森严如临大敌,所居者身份定然贵重,非昭王即芈瑕之流。
无忌思忖,若府中果为芈瑕,则大梁局势必已风高浪急。否则芈瑕断不会倏忽返蒲,更受此严密拱卫。
惶恐萦怀:值此变局,己身焉能入大梁王宫?
姬遫此刻确在赤山君府,其重召芈瑕折返蒲阪。与芈瑕同至者,尚有告老还乡之魏国宿将涂清。
涂清世代镇守蒲阪关,虽年逾七旬告老,精神犹健。
姬遫正与武将宦官闲叙,见涂清来访,唏嘘不已,即命设宴款待。涂清曾为魏国副大将军,久历戎行,战功卓著,昔年常与姬遫并肩抗秦。
芈瑕执虎符登门拜访时,涂清颇为惊异。一介闲居老朽,竟蒙宫廷特使亲顾?
芈瑕知涂清虽为武将,却健谈善谑。料定若己身得王器重,此老必会逢迎唱和。
芈瑕含笑自陈,称深蒙王恩,奉旨邀涂清谒见魏王。
涂清将信将疑,随芈瑕至府。未料姬遫果然盛情相待。
芈瑕笑对姬遫道:“涂将军昔日与大王交谊深厚。大王念旧情深,既至涂将军桑梓地,岂能不见?故臣擅专,特请涂将军前来觐见。”
“呵呵,爱卿总能为寡人添意外之喜。”姬遫笑应。三人饮宴,开启夜谈。
姬遫向二人述及亲征以来诸事:“寡人须先向芈卿谢过。因虑及宫中细作,寡人佯中信了单颖挑唆,认其所言——卿乃叛投赤山君未成而反戈之说——故下旨续行亲征,并令卿于蒲阪候驾。实情乃呿恙为宫中暗桩,单颖乃其同伙,里应外合助緈濑作乱。寡人意在逼其现形,一举成擒。然未料弄巧成拙,此讯传至大梁,宫廷哗然。百官竟纷纷上疏,奏请寡人罢黜芈卿,以防其借摄政之便广植党羽、伏叛新患……”
“寡人虑事不周,致先生清誉受损,惶恐之至……”言及此,他举杯朝向芈瑕,面含歉意。
姬遫歉然对芈瑕举杯:“本想回大梁后向先生赔罪厚赏。奈何谤议汹汹,恐百官误解寡人偏袒。唉,只能以此薄酒致歉了……”
他素来倚重涂清,当下毫不避讳,将忧虑和盘托出。
芈瑕慌忙举杯:“大王不必在意这些……”
一旁的鹫烈、石颇闻言错愕,互望一眼:芈瑕竟是奉旨平叛?
芈瑕随即剖析魏国局势,断定宫廷暗藏针对姬遫的阴谋。话题由祀夫奏请将緈濑押回大梁挫骨扬灰而起。此类陈词滥调多危言耸听,姬遫只当闲谈,未置可否。
涂清见芈瑕深得君心,前程无量,便生攀附之意。听芈瑕言之凿凿,便也斩钉截铁应和,咬定阴谋直指魏王。
一个赋闲之人竟也如此断言?姬遫惊疑,直盯着涂清的脸。
涂清无视王疑,肃然续道:“宫廷亦非铁板一块,大王继位后已剪除祀夫不少羽翼。百官忧心在理……大王未立太子,若有不测,必生夺嫡之乱,血流漂杵,国亦危矣!他们自然反对。然御驾亲征比蒲阪狩猎凶险百倍,为何朝臣反倒噤声?”
“正是。”芈瑕不明涂清意图,只得含糊附和:“大王可知其中缘由?”
姬遫顿生愠怒:“緈濑反后,祀夫领着百官竟拟出与其谈判之策!寡人新立,此獠便敢兵谏,公然藐视王权,他们竟要寡人与其媾和?分明是逼寡人交权!故寡人严令:敢谏阻者,斩!”
“臣曾忧大王屈从士大夫。”芈瑕笑道,“未料大王御驾亲征之心如此坚毅。此举实乃妙招,掌控精锐,可保王驾无虞。”
“正是!”涂清连连点头,“尤其大王那句‘劝阻者斩’。掷地有声,立时震慑了蠢蠢欲动之辈。”
芈瑕点破蒲阪狩猎实为助昭王掌军,石颇闻言心中忐忑:此人竟看穿了自己用心?
姬遫默然。他不信祀夫如此,却难反驳。
石颇、鹫烈早被昭王向芈瑕致歉之言搅得心神不宁:莫非大王派芈瑕携兵符赴蒲阪平叛一事,竟瞒尽了所有人?
除芈瑕外,众人皆被昭王深藏不露的手腕镇住。如此谋略,收拾大梁政局必是成竹在胸。
芈瑕接着分析:“表面看,御驾亲征是王命难违。实则是祀夫故意放纵,压制了朝议。他盼大王离京平叛,认定大王必败。待大王铩羽归来,便可紧闭城门,里应外合。”
昭王对芈瑕的断言顿感惶惑:“两位爱卿,一说寡人掌控精兵以自保,一说寡人震慑宵小,又将此归结于祀夫……寡人心下难安,祀夫真敢如此助纣为虐?”
“此事,臣先前曾提醒过大王。”芈瑕微笑道,“大王忘了?”
“可那只是先生推论,并无实据。”昭王直视芈瑕,显然不以为然。
“哦?!芈大夫竟早有预见?”涂清恍然,钦佩芈瑕的先见之明,随即不解地望着姬遫:“大王为何不信芈大夫的金玉良言?”
姬遫忽觉二人一唱一和,似有他图。但涂清与芈瑕素不相识,应非合谋。他压下疑窦。听涂清之意,竟也疑祀夫谋反?姬遫心疑,盯着涂清:“老将军也认为祀夫与緈濑同谋?”
“正是。老朽虽致仕廿余载,远离庙堂,反看得更清。大王,祀夫把持朝政数十年,树大根深,又以元老、王师自居。大王登基后裁撤其心腹,或许自那时起,他便生了扶立王子为储,拥赤山君监国,重掌大权之心。”
芈瑕故作忧色:“臣料定,祀夫党羽四处散布臣参与谋反,意在削臣之权,孤立大王。一为报复臣平灭緈濑之叛,二欲趁大王凯旋、心神松懈之际,突袭王宫,弑君救緈濑,改朝换代。探子报,大梁城门已闭,守军戒备。叛军既灭,他这是防谁?”
“什么?可有凭据?!”昭王大惊,霍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芈瑕——祀夫竟已公然叛逆?
石颇、鹫烈亦骇然失色。
涂清肃然附议:“若芈大夫所料不虚,大王危在旦夕!”
姬遫心乱如麻,不愿相信芈瑕,其言似仅凭流言。然素所倚重的涂清亦持此论,绝非空穴来风!他不禁后怕胆寒。
他看向石颇:“爱卿以为如何?”
石颇一愣,忆起祀夫当初提议解散緈濑卫队以绝后患之事,困惑道:“可当初蒲阪郡守举报緈濑谋反时,祀夫曾献策釜底抽薪。他……”
“此正见其虚伪,阳奉阴违!”芈瑕截口道。
石颇虽被打断,姬遫却忆起祀夫当时之举,心弦微动。又念及前次大殿密谈,若非芈瑕以军屯筹粮为名瞒天过海取得虎符,及时挫败緈濑之叛,内战早已爆发。此事确与祀夫无关,他更信石颇之见。
然而緈濑之叛,怒火瞬间灼烧姬遫心头,恨不得立毙此獠。芈瑕、涂清之言,终引爆了这怒火。
姬遫决断:命芈瑕即刻返大梁,以辅佐祀夫理政为名,监其行、镇反叛,粉碎阴谋!
芈瑕却摇头,沮丧道:“大王,臣此刻入大梁凶险万分,恐遭禁军拘擒。单颖经营禁军多年,死党众多。况祀夫已为緈濑收买,百官皆欲救其……”
姬遫心头震颤,挫骨扬灰緈濑之念愈发炽烈。这逆贼竟害得寡人有家难回?眼中寒光骤现:“寡人御林在手,何惧宵小作乱?”
涂清叹息:“非惧其反,恐其已反矣!”
想起石颇先前之言,姬遫清醒,连连摇头:“不!寡人施仁政,岂能因一事便动辄屠戮?岂非自嘲乎?更遑论在寡人疆土之上!寡人江山臣子,绝不可兵戎相见!”
涂清无言,无奈望向芈瑕:“那如何是好?”
“大王仁厚,才致危局至此。”芈瑕苦笑,“若早纳臣言,何至于此?当然,此亦大王令人叹服之德。”涂清驳道:“然祀夫会给大王机会么?恐未至城下便已箭雨加身。”
“那倒未必。”芈瑕摇头,“祀夫不会永闭城门。若大王押緈濑至城下,门必开。然冲出之人,必杀大王,夺緈濑……”
“他敢?!”姬遫原盼芈瑕说出转机,却不料其言更寒心。虽面作厉色,内心已惶然。
一股绝望涌上心头,姬遫颓然问道:“莫非寡人真有家难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