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德道堂
月华如水,清辉洒满寂静的街道,能见分明。
翟嬋压低声音对翟畅道:“哥,记住,无忌现在叫夏无忌,我叫汪珏,娘姓何。说话时留意些,莫露馅了。”
“晓得了。”翟畅颔首,“对德道堂的先生也这般说?”
翟嬋无奈一叹:“没法子,毕竟身在义渠。”
“行,包在我身上。”翟畅体谅妹妹难处,爽快应下。
翟嬋展颜赞道:“畅哥哥通透,一点即明。到了德道堂,你便扮作热心相助的路人,如此便可借故每日来堂里,将城外最新消息递给我。”
“明白。”翟畅咧嘴一笑。
至大车铺,毕氏唤翟畅去牵马车。
“你们还赶了车?”翟畅一愣,“德道堂可无牲口棚,如何养马?”
翟嬋略作思忖:“哥,这马就托付大车铺代养吧。待我们要走时再来取车。”
“也只能如此了。”翟畅无奈点头,随翟嬋至柜台。
毕氏回房唤醒熟睡的白莹,收拾好行李结清账目,一行人各提行李,匆匆赶往德道堂。
见白莹同行,翟畅颇感意外。翟嬋这才想起她无照身帖,忙吩咐翟畅为她办理。翟畅应承,明日便带衙役来画像。
德道堂建在一处山坡上,山顶圈出院落,内有几栋房舍并一座砖塔,乃是郁郅城中地势最高之所在。
众人气喘吁吁爬上石阶,来到堂门前。门两侧白底蓝字的“道法庄严”在夜色中依旧醒目。
大门紧闭。翟畅叩门多时,才有一小童开门揖礼,满面疑惑:“军爷,您这是?”
翟嬋立于翟畅身后,见开门的是个孩童,不明所以。
“我等特从郁郅城来挂单求道。”翟嬋不待翟畅开口,抢先一步上前揖礼,笑吟吟道,“烦请先生收留。”
闻听“挂单求道”,小童不敢做主,再次深深作揖:“请女求道人稍候,容我去请先生。”言罢,合上大门匆匆而去。
片刻,门复开,一位白眉白须、身着满是补丁青袍的老先生现身。他双手作揖道:“诸位安好。求道人欲挂单修行,感悟人生,吾道甚慰。然值此匪患肆虐义渠之际,避祸乃第一要务。德道堂绝非避难之所,女求道人当以性命安危为重,速寻他处避祸,待战火平息再来不迟。”
说罢,躬身一揖,便要转身。
翟嬋怀抱无忌,只得单手作揖回道:“先生所言极是。然相由心生,死生有命。与其浑噩苟活,不若明澈而死。能在先生座前感悟修行,乃大幸事,安危随缘罢了。”
老先生闻言一怔,回身郑重作揖:“求道人此言……”
“老先生此言差矣!”见其仍有推拒之意,翟畅气急打断,呵斥道,“人家一介女流,千里迢迢来此修行,你却拒人门外,道家便是如此布道?如此对待悟道之人?”
“官爷,非是贫道怠慢,实乃悟道须以安身为基,此刻确非良机!”先生急向翟畅解释。
“她们住进去又能如何?”翟畅怒目圆睁,“今日我定要你让她们入住!”
先生冷笑一声:“官爷,这德道堂可不是你强闯之地。看见堂上匾额否?那是国君御笔。你若不怕项上人头……”
翟嬋心下一沉,看来老先生铁了心不让她们入内。
翟畅见状大急,瞪眼喝道:“你可知何为撒野?若我真要撒野,便带兵一把火烧了此地,叫你鸡犬不留!”
老先生见他凶相毕露,口出恶言,眼中掠过惊恐,连连作揖:“官爷何出此恶言?德道堂乃讲经布道之清净地……”
“清净地?土匪将至,满城自危,客栈闭户,你却将她们往外推!这不是逼她们回去送死?”翟畅越说越激愤,语带不屑,“若都像你这般,守城将士是否也该驱赶她们?干脆把你们都赶出城去,还守个甚?这就是你们的讲经布道?口称德道,行事却如此自私,岂不是说一套做一套!”
“官爷……言之有理。确是老朽之过。”老先生被他一顿抢白,惶恐之后顿生愧意,忙示意小童大开中门,朝翟嬋拱手道,“夫人,请。”
毕氏、白莹学着翟嬋样子揖礼致谢。
翟嬋回身对翟畅笑道:“多谢军爷关照。”
翟畅将包袱递给白莹,拱手作别:“不必客气,我会抽空来看你们。再会。”
众人步入院内。微风拂过,塔檐风铃“叮咚”作响,清音在星夜下荡漾,为身处道堂的她们平添几分肃穆神秘。
翟嬋仰首望向月光下突兀矗立的砖塔,那幽幽铃声仿佛将仙凡之境悄然融合,涤荡人心。
老先生引她们至一客房前:“稍后遣童儿送三件青袍来。修行期间请着青袍,孩童可免。这几日不便外出,劳作修行便在堂内洒扫、帮厨。然此皆次要。修行求道,重在清净自心,成就人生,以法庄严,探索成道之路,识生命、省生命……”
絮絮良久,老先生方离去。
“谢先生教诲,弟子记下了。”翟嬋揖礼相送。
学房地板上是一张通铺大席榻。
安顿毕,白莹很快入睡。翟嬋轻拍无忌,无忌会意闭目装睡。
“娘,”见无忌不动,翟嬋悄声道,“翟畅方才说了,土匪踪迹未现。我忧心姬遫太子求战心切,恐入匪寇圈套。我们需做应对之策了。”
“应对?”毕氏茫然,“太子怎会中计?莫要多虑。”
翟嬋惶然道:“此番太子用兵似太过行险,若有不测,重则丧命,轻则被俘。可他尚未见过无忌……若真如此,无忌如何认祖归宗?须设法让他见无忌一面,写下遗嘱,交代近侍宦官禀明魏王无忌乃其亲子。如此,无忌日后方能名正言顺归返王宫。”
“可太子何等身份,岂是说见便能见的?”毕氏虽赞同,却满面愁容。
“只要他来草州城,总能觅得机会。”翟嬋强作镇定。
“你不过是嘴上安慰罢了,”毕氏戳破女儿心事,“看你神色惶惶,便是自欺。”
翟嬋愁眉苦脸:“原指望他日后继位,能护佑无忌。无忌比他长子小十余岁,或如他承继长兄之位一般,也能承继太子之位。岂料他竟亲临前线,命悬一线……”
毕氏惊得浑身一颤:“你是说……他会……”
“或许被俘。”翟嬋蹙眉点头,“但愿王宫重臣能及时醒悟,将他劝返魏国,或干脆押回大梁。怪哉,楼庳为何不加劝阻?”
毕氏惶然道:“那不如直接向魏王请旨,召他回都?你快赶回大梁,让他老师祀夫大人上疏……”
“远水难救近火!待我赶回,黄花菜都凉了。”翟嬋摇头叹息,“再说,他老师祀夫自其父去世便回乡丁忧,如今未必在大梁。否则,他断不会允姬遫来郁郅狩猎。”
毕氏长叹一声,沮丧至极:“莫非……真是天意……”
“事在人为。”翟嬋不甘道。
“你……还有法子?”毕氏眼中一亮。
“只要我能见到姬遫,便对他说,我疑心匪寇下山乃针对太子之阴谋!”翟嬋语气笃定。
“什么?”毕氏愕然。
翟嬋自顾说道:“我会直言他中了秦国的算计……”
“这……他能信?”
“由不得他不信!”翟嬋咬牙道,“此计正是欲与魏宫细作里应外合,一举剪灭姬家血脉,断其根本……”
“这话……是否太过耸人听闻?”
“唯其如此方能震慑于他。”翟嬋解释后续,“而后我会说,眼下魏宫恐已生变,太子在宫中的亲人或已遇害,无忌是他仅存之子嗣。若他不能保无忌周全,姬家便真要绝嗣了……情急之下,他必会认下无忌,宣布其为幼子。如此,他岂能不速携无忌返大梁?”
“竟如此……”毕氏深感佩服,“你这丫头,如何想出这般绝妙的计策?简直奇才!可想好如何寻他了?”
“只要知其确切所在,我自有法见他。”
“他身边的人会让你见么?”
“他身边宦官与我相熟,认得我,见了岂会阻拦?关键在于快!否则姬遫性命堪忧,万事皆休。”翟嬋蹙眉,面露忐忑。
毕氏不解:“可我们困在道堂中,如何得知太子行踪?”
“只要翟畅能告知义渠军集结动向,我便能推断其方位,寻他自非难事。”翟嬋目光冷冽,透出决断。
“畅儿一向护你,定会为你传递消息。”毕氏点头。
“嗯。”翟嬋应道,“此事我来应对。娘,你只管照料好无忌,预备应变便是。”
“这有何可预备?到时送无忌回大梁便是。”毕氏愁云稍散。
“非是担忧谁阻拦,而是怕遭人暗算!我们流落宫外,首要便是避开赤山君耳目,他已几番下手。”翟嬋忧心道。
“哎呀,这些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你拿主意就好!”毕氏茫然道。
“……也罢。”翟嬋轻叹一声,陷入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