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老臣郎逍
魏遫不顾魏王所思,率卫队策马而出大梁,径直赶往土匀。
土匀乃赵国毗邻秦国的边城,人烟稀少。由此向西,可轻易踏冰渡西河潜入义渠。此举足令朝臣遐想其意图——重返义渠猎艳。如此涉险,正为谏阻者提供了口实。
未过轵关,祀夫便得悉太子离宫,几度遣宦官追谏,命魏遫返梁。
见祀夫遣宦追来,魏遫心中暗慰。此乃他逼黑鸩现身之计。如今祀夫在宫廷徒众甚多,势力煊赫,黑鸩欲挤入其中难如登天。不甘蛰伏者,必会挑动他与祀夫相争。在外人眼中,他这相国之位已至尽头,弃政出游,正是对祀夫不满之态。
思及此,魏遫心跳加剧:黑鸩亦已察觉,定会诱他与老师相斗。此人必不乐见他远离大梁。这正是魏遫所谋。他须佯作与祀夫师徒水火不容之状,待黑鸩自暗处跳出。
他命宦官回禀祀夫:“孤巡行魏境,狩猎散心,兼思提振魏军战力,老师毋忧。朝政之事,尽可托付于老师。”
打发走宦官,他继续行程。
甫入赵国境内,魏遫便公然于市井酒肆打探何处有美人,私下则令石颇动用县衙力量,差遣沿途郡县衙役捕快,密查携一岁男童之妇人踪迹。
随后数日,宫廷官员奏章如雪片般飞来,纷纷遣宦追谏,请太子返梁。魏遫命石颇记下官员名录,却一概置若罔闻。
他深信,黑鸩必匿身其中。
祀夫再度托宦捎来书信,言辞恳切:“吾王年高,不便扰烦。宫廷诸事,无人敢专决。万望太子以社稷为重,速归理政。”
魏遫依然不理。祀夫既已回朝,合纵抗秦又是他与父王所定,重要政务自有老师处置。他信赖老师,此刻却须佯作愤懑,迷惑黑鸩。他故作不悦,呵斥宦官:“回告老师,他操持朝政甚佳,孤甚满意。孤在宫中不过摆设,眼不见心不烦,休再来烦扰!”言罢,仍专注于寻找无忌。
祀夫无可奈何,唯有频频书信催返大梁,忧心如焚,形容憔悴。朝廷士大夫亦接连飞书苦谏。
相较他人,魏遫对祀夫尚算客气,未曾顶撞。每次回信皆言:“孤即归期不远,此行不过狩猎散心。老师勿忧,分寸自知。”对其余谏言,或充耳不闻,或厉声斥责:“孤散心片刻也不行么?”
宫廷官员常遣宦送信至北地,东宫门客则鲜有音讯。魏遫断定,连日谏阻者绝非黑鸩。见黑鸩迟迟未动,他索性增调御林军随行,招摇过市,巡游诸城。
如此兴师动众,宫廷波澜未兴。魏遫佯装不死心,高声下令御林军设法踏越冰封西河,搜寻美人。
石颇闻言大惊,却劝阻无效。行至西河边,但见冰河覆雪,茫茫一片。魏遫故作踌躇,旋被石颇强劝折返,转向蒲子城。
御林军将此行传回大梁,举朝震惊。谏书纷至沓来,连襄王亦下旨命其速归。
黑鸩,该动了吧?
倏忽一月将尽,翟嬋杳无踪迹,娟子音讯全无,东宫仍无只字劝归。黑鸩竟沉默如深潭,未吐一丝气泡。
魏遫心下郁闷,只得授意石颇严令沿途郡县加紧搜寻男童。
祀夫得知魏遫至蒲子城,火速赶至面谒,苦劝其速归:“殿下!成大事者当顾全局,岂能耽于私好?身为魏国太子,唯一储君,殿下安危关乎社稷。于此险地流连,实为凶途!殿下在魏之尊位,已成秦人,甚或赵、韩首要暗杀之标。一旦有失,宫廷必乱,魏国必危!幸天佑未至此境。此刻三国攻秦胶着,殿下久滞不归,岂非坐待引祸于魏?”
魏遫不以为然——他不过一太子,不在其位,老师何必将事态拔高至此?他不欲在此纠缠,一心只为远离大梁,寻无忌、挖黑鸩。宫内潜伏秦谍之事,他未告祀夫,免其徒增烦忧。他唯愿与宫廷稍离,使黑鸩无法近身,方能辨其真容。至于安危,他深信待黑鸩现形,老师自有惊喜。
他笑道:“何至于此!老师过虑矣。况孤在魏境,能有何危?不过闲来无事,稍作游乐……”
“然太子安危关乎国本……”祀夫欲再言。
“老师!”魏遫故作不耐打断,“孤在魏国,秦、赵焉能奈何?此正孤体察民情良机,莫再劝了!”他执意要演到底,定要揪出黑鸩。
祀夫无奈,知不可强求,朝中尚有要务待理,只得悻悻而去。
郎逍并未赴安邑郡衙任检视之职。
魏遫言明欲擢其一级遣往安邑时,郎逍愤然道:“老臣所有皆吾王与殿下所赐!殿下若嫌臣聒噪,尽可割舌取头,何必曲意周旋,远逐老臣?况至安邑,臣若欲言,殿下不愿听之言依旧可传至耳中!届时殿下岂非仍要割……”
魏遫一怔,未料郎逍竟拒不受命,且语带威胁,一时心虚,言不由衷道:“孤…孤不过体恤老师年高,欲增俸禄,休要多心。既不愿往,仍留大梁便是。”
“谢殿下体恤。”郎逍作揖又道:“老臣一心为殿下,自有操守,亦唯殿下马首是瞻。殿下不欲人知之事,臣自当守口。”
魏遫听出弦外之音,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此老非仅耿直,已然揣破调离本意,亦是精于世故。他笑道:“老师乃孤股肱,孤自然倚重。既不愿离梁,暂且留任,日后另觅良缺。”
郎逍谢恩告退。出得东宫,他非但无半分感激,反更添愤懑。太子之位十数载,身边鹫烈、矶锐、塚丘及单颖、石颇等谄媚之徒尽得宠信,宫廷乌烟瘴气。身为师者,日日出入东宫,却从未入其眼,只能向权阉陪笑。忘恩负义至此!更可恨者,隐匿王孙下落,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竟欲将其远逐边陲!这等孽子行径令他几欲呕血,若非为郎家前程,早已称病告老。灰心之余,只能隐忍待变,静候那如水中之月的王孙转机。
他屡向东宫宦者打探,终知唯一怀孕离宫者名翟嬋,乃义渠郁郅狄绒人。见魏遫借故滞留北地穷乡,郎逍大为不解:村野之地,纵有美人,不过满面风尘之妇,有何留恋?忽转念一想:莫非太子与翟嬋失联,正在寻无忌?
一念及此,他再也坐不住,寻到祀夫,言称愿同往北地劝谏太子归梁。
祀夫大为感动:郎逍年逾五旬,犹心系社稷,反观太子年少,只知游猎,全无担当!
二人风尘仆仆赶至蒲子城。一番陈词滥调,魏遫不为所动,仍欲逗留。祀夫愤然拂袖而去后,郎逍幽幽望向魏遫,低声道:“殿下流连北地,可是为无忌?”
“无忌何人?”魏遫装傻,满面惑色。
郎逍一时语塞,叹道:“殿下,老臣曾言,于大梁宫前街遇一男童,相貌酷肖吾王幼时。闻照拂妇人唤其‘无忌’。莫非…是殿下流落之骨血?”
魏遫身躯微震。“孤若有嗣在野,岂能不知?郎师啊,天下相似者众,岂可妄认?莫说孤不允,便是緈王后与朝中士大夫亦难容!”他故作沮丧,摇头驳斥。
“可那孩子……”郎逍欲再言其貌。
魏遫抬手止住:“罢了!休提此无稽之谈。孤知你心意。然子嗣多寡在天,非人力可强。郎师,今后勿复言此。”
“是…老臣明白。唉,臣一心为吾王江山社稷,若那孩子…臣父子愿倾尽心血,授业解惑。”郎逍长叹,“可惜!”
魏遫体谅道:“天不从人愿。然孤心感师恩。”郎逍再叹:“殿下年近四十,虽得长子,亦当广延子嗣。恕臣多言,殿下或猎或游,实乃延误开枝散叶之要务!臣……”
“好了!”魏遫不耐打断,心中暗哂石颇之计奏效,“孤知矣,自当速归大梁。老师请回吧。望信孤,必多子多福,孤尚年轻!”语气敷衍。
见魏遫戒心甚重,郎逍疑窦丛生,却无从印证其言真伪。愤懑不甘涌上心头:此子实乃无视社稷的混账!他盯视魏遫半晌,终只得摇头叹息,随祀夫悻悻而归。
望着郎逍固执而落寞的背影,魏遫长舒口气,耳根复归清净。然疑云顿生:郎逍此番亲至,以无忌为名劝归,莫非竟是黑鸩?思虑难明。
他依旧独行其是,下令再启搜寻无忌之举。
自正月至今,郡县衙役已遍寻魏国北境,翟嬋与娟子仍无半分音讯。
恐祀夫疑其出游本意,魏遫故意大张旗鼓,以寻芳猎艳为名。沿途纳买良家美妇、青楼艳妓,只为堵郎逍之口。其中确不乏妖娆妩媚者,然较之娟子,皆难入魏遫之眼。为掩人耳目,他携此众女,假借搜寻“娟子第二”,浩浩荡荡向北屈城游荡而去。此举徒损声名,家属怨声载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