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历险朝露観
萂刺微微一笑：“有志从戎，很好。这乱世之中，军功确是荣耀与地位的基石。听瞿茼说，你曾救过她的命？”
“她怎提此事……”子青顿显窘迫，“前辈，此事实不值一提。同僚战友，自当守望相助……”他简述了当时情形。
“多亏有你啊！”萂刺面露后怕。子青心中诧异：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竟也如此动情？口中却道：“前辈宽心，有惊无险罢了。”
“话虽如此，足见品性。”萂刺驻足，郑重向子青躬身一礼：“救命之恩，多谢了。”
子青慌忙还礼：“前辈折煞晚辈！万万不敢当！”
“你救了瞿茼，便是我家恩人。”萂刺言辞恳切。
“前辈过誉。”子青再次行礼，心下却已警觉：瞿茼舅舅此举，未免太过刻意。
行至一厅室门口，萂刺率先入内，环视四周，引子青至一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几位军官正围图商议。
“诸位，容我引荐，”萂刺挤出笑容，“这位是洛邑秦国太子府谍报司的子青。他素慕军旅，更是瞿茼的救命恩人。久仰各位英雄，特央我引见。”他笑着看向子青。
“久仰各位前辈威名，今日得见，子青三生有幸。”子青深深一揖。
将军们看着这清秀后生，如见自家子侄，和颜悦色地夸赞起来：“少年英气，后生可畏啊……”
萂刺依次引荐：“这位是一卫田富将军。”
“田富前辈安好。”子青躬身。
“这位是二卫苇兼将军、武悍将军。”
“苇兼前辈、武悍前辈安好。”子青两度行礼。
“这位是三卫甄孼将军。”
“甄孼前辈安好。”
“这位是四卫蕵执将军。”
“蕵执前辈安好。”
“好，好……”众将欣然点头，勉励数语。
墙上巨图标注繁密，这些高级将领却似毫不在意机密被窥，未作遮掩。子青心知：秦赵暂无战事，军情瞬息万变，此图非他此行目标。今日只为光狼城朝露観而来。他强压对这地图的本能渴望，专注应酬，执礼甚恭，口称敬仰。
然而军官们似皆有要务，陆续告退。最后，萂刺亦面露歉意：“子青，我去更衣，稍待即回。”不等回应，便径直离去。
子青顿感异常！此等机要之地，竟留他孤身一人？心头警铃大作，深知须避瓜田李下之嫌，即刻随出，立于门外廊下，遥望院门哨兵方向等候。
他早料踏入驻屯军本部必引风波，故欲借此行混淆视听，淡化探查朝露観之举。却未想对方竟设下如此“请君入瓮”之局，呵，倒真给了他天大颜面。
片刻，萂刺返回，二人下楼出院。
萂刺执意设宴，子青遂半推半就应下。
他对今日本部之行疑窦丛生，尤在萂刺。军机地图何等紧要，萂刺却似有意引他近观，毫无避忌。堂堂高阶将领，警觉岂能如此之低？
念及斥候营，子青眼皮一跳：莫非是蛮狘设局？
心中惶然一惊——莫非他们串通演戏，欲行栽赃？将军们次第离去，留他独处机密厅室，岂非诱他窃密？
他本无窃图之心，入室后更未对地图流露丝毫兴趣，只一味对众人显出纯粹敬仰。细忖自身表现，堪称滴水不漏。
对方何以对他如此上心？观此阵仗，绝非乔诡身份所能安排。他心头突地一跳：此陷阱，莫非是楼庳亲设？
看来此番光狼城之行，远非乔诡所言那般简单，倒似又一次甄别！
若真如此，那巨大屏风之后，必匿有伏兵！
若此推测为真，萂刺态度便显矛盾：一面须配合楼庳设局试探，一面又碍于他是瞿茼救命恩人。观其殷勤邀宴，应已初步撇清他是间谍之嫌，得以通过。
瞿茼知恩图报，引荐其舅，足见心性。然萂刺身为驻屯军核心幕僚，岂会轻信于人？面上顾及瞿茼之情罢了。子青暗忖，决定利用萂刺溢于言表的感激，继续实施朝露観窃密之谋。
二人行至附近一家秦人食肆落座。萂刺点了一大盘鹿肉和一罐谷酒。
子青作兴奋状：“谢舅舅成全！得见诸位大将，晚辈幸甚！借酒敬您！”他举杯。
“可惜元帅返咸阳述职，否则或可一见。”萂刺微露憾色。
“子青已心满意足。”子青再敬一杯，略作迟疑，“只是……前辈莫怪，晚辈并非不知足，只是……似乎本部尚有几位赫赫有名者，今日缘悭一面？”
“你是说……哦，”萂刺恍然，“那几位另有职司，兼在光狼城朝露観授课，此刻正为门生讲学。”
“朝露観？竟需本部大将亲授？何等学府，学子何其幸也！”子青佯装懵懂，满脸艳羡，“而我连一睹尊颜亦不可得。”
子青话语中渴望殷切，萂刺会意。想那朝露観不过讲学之所，并无机密可言，子青对军机地图尚且无意，见几个教官当无大碍，遂道：“如此，饭毕我们走一遭，见见你心仪的英雄便是。”
“当真？”子青暗自欣喜。
“自然，其中多有我旧部，无妨。”萂刺应道。子青乃太子府之人，瞿茼同僚，或有可用之处，朝露観亦非重地，乐得卖个人情。
子青满面惊喜：“太好了！斗胆称您一声‘舅舅’，可好？”
“无妨无妨，你与瞿茼年岁相仿，如此称呼更显亲近。”萂刺欣然。
“谢舅舅！劳您费心。敬您，干！”
萂刺一饮而尽，确有几分与外甥共饮的惬意。
盛夏光狼城，绿荫匝地，衬得街巷分外安适。
饭后，马车在萂刺指引下驶入宣中街，停在一处僻静所在。子青四顾生疑，如此清幽之地，怎会是朝露観？正细辨门牌，萂刺道：“到了。”
门牌上书：二十四。一座普通砖木小楼，坐东朝西，外墙刷白，唯屋檐略高，并不起眼。
门楣悬一匾额：“光狼城朝露観”。
“舅舅，是此处？”子青故作茫然。
“正是。”萂刺笑道，“进吧。”
马车入院。楼门卫士见萂刺，躬身致意，未阻子青。
二人先入底层一室。一名四十许男子正倚案小憩，见萂刺进来，忙起身行礼：“萂将军驾临？”
“梁冈，我带人来寻本部几位同僚。可在？”
“将军，此刻正是午歇……”梁冈面有难色。
“舅舅勿扰，晚辈在此盘桓片刻便好。惊扰前辈休息，于心不安……”子青忙道。
萂刺颔首赞同。
“梁冈前辈，”子青恭敬行礼，故作懵懂，“敢问朝露観门生是何来历？莫非皆本部贵胄子弟？”
“非也，多自市井招募。”梁冈见子青称萂刺为舅，笑答。
“哦？市井招募？”子青佯装震惊，“竟得本部大将亲授！何其幸也！”
梁冈看向萂刺，欲言又止。萂刺笑道：“子青乃太子府谍报司中人，可信无疑。”
子青亦向梁冈行礼：“恳请前辈赐教。”
“原来如此。”梁冈释然道，“此处原名‘雨露堂’，专训赵人，遣回赵国刺探。我军克光狼城后，易名‘朝露観’，转训入赵之谍，秦人赵人兼收。教官亦多由本部将领充任。”
言罢，梁冈起身自柜中取出一卷竹简置于案上：“此乃建観以来所有门生名册……”
“竟有如此多赵人在此受训？”子青心中狂喜，面上不动声色。这份突如其来的名册，简直是天赐之机！他佯装好奇，逐行细阅，将姓名、籍贯、生辰等暗记于心。自雨露堂至朝露観，已“毕业”四百二十名门生，想必皆已化作隐于赵国的利刃。
“谢梁冈前辈解惑，叨扰了。”片刻后，子青放下竹简，郑重致谢。
稍叙片刻，子青对萂刺道：“舅舅，已多有叨扰，不如早些离去，免扰前辈歇息。”
萂刺莞尔：“不与你那‘英雄’相见了？”
“有舅舅在军中，相见何难？来日方长。”子青言辞恳切。
“此言甚是。”萂刺点头，向梁冈略一颔首，“有劳。”
子青随之行礼。梁冈慌忙还礼。
二人登车，尚未启行，院外忽冲入一队秦骑，战马长嘶间已将马车团团围住！骑兵挥刀厉喝，命车内人速速下车。
旋即，一位发已花白的老将步入院门。萂刺急下车，上前深施一礼：“将军何故亲临？”
子青亦被拖下车，两名骑兵迅速搜去他身上匕首。
萂刺忙解释：“将军，此乃洛邑太子府……”
“老夫知之。”老将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子青，“听闻贵客至，特来相请，同沐温泉，闲话几句。上车吧。”言罢，径自登车。
萂刺只得随入车厢。
子青被士兵押出院子。院外停着两辆马车。前一辆车辕上，一人独坐，见子青目光投来，即刻扭过头去。
子青心头骤紧——此人，竟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