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嫌疑难脱
士兵将子青押上马车,在骑兵簇拥下驶入一处庭院。马车在后院停下。
眼前竟是一座浴池。
下车后,子青被带入更衣室。巫师剥去他的衣衫,近乎苛刻地检查他赤裸的身体:发间、耳廓、口腔、乃至肛门,任何可能藏匿微物的角落皆不放过。随身物品与旧衣亦被仔细搜查,衣物的滚边尽数割开,化作一堆破布。
一无所获的巫师递来一套新衣,请他入池。
池中热气氤氲,天然温泉水汩汩流淌,水声悦耳。子青在池中瞥见了萂刺,低头问道:“前辈,究竟何事?”
“唉,我也不明所以。”萂刺无奈摇头,“方才那位是驻屯军副帅。不知何故亲临朝露観?见我们在此,便邀来泡汤了。”他语气忐忑沮丧。
子青了然,萂刺亦嗅到了朝露観之行的异样。
温泉洗去了疲惫,却洗不掉子青心中的波澜。朝露観被抓只是表象,驻屯军分明有备而来,自己行踪早已在他人监控之下。
“一次拜访,竟得沐温泉之幸。”子青再次躬身揖礼,宽慰萂刺道,“舅舅厚意,子青铭记。”
步出浴池,庭院中骑兵与马车已然消失,唯余斥候营遣来的马车静候一旁。
车夫先将萂刺送回驻屯军本部,继而载着子青返抵斥候营。
蛮狘懊恼地汇报了三个义渠女子的排查结果:驻屯军斥候营协同衙役比对了无数面孔,无一与子青画像相似,调查毫无线索。
听闻车夫提及子青的舅舅乃驻屯军高级幕僚兼将军,更曾拜谒光狼城朝露観,蛮狘震惊之余,追悔没有随行。他极力示好,盼子青给予他弥补地主之谊的机会。
子青面上敷衍,心下冷笑:被“请”进驻屯军本部沐浴,斥候营队长岂会毫不知情?鬼才相信!
此刻,他骤然忆起马车车辕上那人——必是荆絭!自蒲汊街、昆仑街儒林庐前那次擦肩,自己便落入他眼中。今日他以易容术相试,可惜技艺平平,正面遮掩得宜,侧面轮廓却变化甚微。那转头的刹那,子青已然确认:荆絭!
原来今日重重陷阱,皆出自他手。但他未料到自己会去朝露観,情急之下终是按捺不住动手了。
子青心中暗笑:荆絭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如何带走情报——那是幼时识字便开始苦练的过目不忘之能。
“蛮狘,杀乧尺的凶手可有眉目?”子青忽问旧案。
蛮狘摇头:“凶手剥光衣物,显为夺取乧尺衣衫。流窜作案、临时起意的可能更大……”
“我看更像是斥候营内与之有仇者所为。”子青打断他,“蛮狘,你得小心。凶手既开此先河,必有第二、第三次。”
“我?为何要小心?”蛮狘愕然。
“你易得罪人,而那杀手……是个睚眦必报之辈。”子青嘴角微扬。
“真有此等人?”蛮狘将信将疑。
“自然。太子府便不乏此类人物,常在不经意间得罪,对方却怀恨在心。譬如间谍所的荆絭,心眼窄小,专好琢磨给人小鞋穿,下手阴狠。”子青见他脸色发窘,笑着点头,“唉,也别过分忧虑,多加提防便是。”
“明白了,多谢子青提醒。”蛮狘垂首道。
“告辞。谢过蛮狘,后会有期。”子青躬身作别,登车返回大车铺客栈。
歇息一夜,子青起身。夏日的客栈远比冬日热闹鲜活。后院水杉枝繁叶茂,绿意盎然,风过处飒飒作响,摇曳生姿。粗木墙垣上青苔蔓延,为屋舍披上绿裳,更衬得屋顶各色石片瓦如画斑斓。立于二楼廊道,眼前马厩连绵,宛如闹市,各色马匹姿态迥异:打响鼻的、嘶鸣的、焦躁刨地的。伙计与马夫正忙于套车启程。
客栈门前,半圆形空地花木环绕,色彩缤纷,衬得大车铺格外醒目。空地车马人流交织,一片繁忙。
子青步入马厩,按小二指点登上预订的马车。鞭响马嘶,车向洛邑驶去。
子青惬意地躺于车厢,回想昨日遭遇,心绪交织着兴奋与一丝不安。
乔诡啊乔诡,假借调查女子之名诱我来光狼城,竟是想让尾随的荆絭趁机抓我破绽。他定未料到,我顺手牵羊,窃走了朝露観的秘密?
不,仅凭乔诡,不足以调动驻屯军配合太子府对我动手,必有更上位者协调——楼庳!
想到楼庳,子青心头一凛。若说乔诡是狐疑的老狐狸,楼庳便是真正的魔鬼。他依旧紧盯不放,看来嫌疑在他眼中难以洗脱。此番回洛邑,不知他将如何发难?
蛮狘送走子青,与荆絭同赴义渠土鸡食铺。
抓捕狄艽失败,乔诡借调查女子身份将子青调至光狼城,荆絭本欲探查子青与本地义渠人的联系。不料子青胆大包天,竟要探访驻屯军本部!
荆絭心惊肉跳。驻屯军本部乃军事重地,一旦泄密,后果不堪设想。他来不及请示乔诡,擅自决定设伏,企图当场逮捕子青。
幸而楼庳早与光狼城军统局本部通气,驻屯军颇为配合。
然而,从屏风后窥探,荆絭所见是子青全程未曾抬头观看作战地图,只在长官面前献媚,未曾在图前单独逗留,毫无窃密迹象。
眼看子青安然离开,荆絭失望至极,几乎要放弃此行任务。此时斥候营马夫急报:子青欲往朝露観。
荆絭深知朝露観之秘。他再也按捺不住,决意抓人搜身。他不信子青连探两处重地,只为问候长官?必有隐秘窃取手段!
于是,斥候营人马在子青即将轻松离开朝露観时骤然发难,进行了彻底搜查——若窃得情报,必无所遁形。
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朝露観值班军官梁冈解释:梁冈将军是陪同拜访驻屯军本部的长官们前来,得知长官们午休,未作打扰,稍坐即离。
荆絭岂会轻信?子青在值房绝非“稍坐”那么简单。
然而搜查已毕,确无线索。
荆絭茫然无措,束手无策。目送子青登车离去,他只得向乔诡发去鸡毛信:“子青无破绽,已返洛邑。”
子青急于挤出时间回安邑见白莹。楼庳的紧盯令他忐忑,他迫切想知道贾嬋针对尹雄家的行动结果。
他额外赏了马夫碎银,令其绕道安邑。马夫欣喜异常,日夜兼程,经白陉、高都,折向太行陉,直驱安邑。
四日后风和晌午,马车驶入安邑北门。安顿好客栈,子青借口抱恙,嘱马夫自便,随即赶往衙门街的双缈道观。
道观冷冷清清,唯有一丫鬟洒扫。白莹挺着孕肚,坐于道堂缝衣。见子青骤然现身,她惊喜交集,泪落不止。
得知白莹怀有自己骨肉,子青心慰不已。
褋敉在白莹教导下甚是伶俐,不待吩咐便去生火做饭。白莹趁隙将贾嬋的密信交给子青。
信中道:如今尹雄家仅余一年迈伯父尹貔,且与尹雄家素无往来。尹雄三子皆已从军,家中仅夫人骆氏与幼子。那夜隔壁染坊突遭大火,尹家被波及,熟睡中的幼子与家人尽皆殒命……衙门审讯后认定乃肇事者灶火未封引燃柴火所致,已处死犯人。
衙门公告:令尹雄长子(即子青)速归为骆氏送葬,逾期则由衙门下葬。
子青顿感轻松:难怪楼庳屡次甄别无果,原来咸阳尹家已无人可证!心头重石终于落地。
奇怪,楼庳为何未提公告之事?
无论如何,身份坐实,危机暂解。或许该佯作偶闻噩耗,在楼庳面前洒泪,请命回咸阳奔丧?
盘桓一日,忧心荆絭先返洛邑,子青叮嘱白莹保重,匆匆登车,经轵关陉赶往洛邑。安邑此行,他心满意足。
三日后,马车安稳驶抵阳北街大车铺。想到即将面对楼庳与乔诡,子青心头又蒙上阴霾。荆絭的狗急跳墙是个警示,他们的试探只会愈发刁钻。
步出大门,他瞥见郭淳在人群中奋力挥手。子青迎上:“郭淳,怎知我今日回来?”
郭淳满脸兴奋,左手接过行囊,右手搭上子青肩膀:“军尉接到光狼城斥候营的鸡毛信,命我来迎。我已在此等候两日!”
子青故作惶恐:“哎呀,劳你大驾相迎,军尉太抬爱了。”
“抬爱?”郭淳沮丧皱眉,“这几晚卫戍军间谍所频频行动,军尉令我们组配合。只要你白日抵达,即刻参与今晚行动!”
“哦?原是如此。”子青佯装恍然,心下了悟:朝露観一事太敏感,楼庳、乔诡疑窦未消,仍紧盯自己。他故意问道:“洛邑局势恶化了?是何方势力作梗?东周间谍?”
“不知。”郭淳摇头,“军尉向来神秘多疑,问这些岂非自讨没趣?”
“倒也是。”子青应道。
他洞悉乔诡意图:又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他决意推脱到底,四下张望:“郭淳,我突然腹中不适,能否先寻个方便之处?”
“茅厕?得去秦川街食铺,或是兵站诊所才有。”郭淳想了想。
说话间,两人来到大车铺门前停驻的马车旁。子青一眼认出车辕上坐着的苩堃,当即躬身作揖:“苩堃亭长,久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