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吉人天相
客栈房内,白莹将翟嬋按坐于榻:“姐姐,你面容憔悴,此刻去见郎逍,恐言语失当。你曾说无忌入宫前务必谨慎低调。不如在此歇息,容我先去打探,回来再议?”
白莹跟随翟嬋多年,已历练得沉稳可靠。翟嬋对她自是放心,却仍摇头:“躺下更难受。你叫些吃食与无忌在房中用,莫等我,也莫出门。我自有分寸,只是探路,很快便回。”言罢,她径直步出客栈。
无忌的心骤然悬起。母亲此刻执拗非常,劝阻已然无用。若郎逍果真设下圈套,她此去无异飞蛾扑火,他与白莹亦在劫难逃。奈何他无力阻拦,只能与白莹忧心忡忡地望着翟嬋背影消失在门外。
郎逍信中宅邸地址明晰,“探路”不过是安抚白莹无忌的说辞。翟嬋真正所求,是探知昭王遗体下落。
夕阳西斜,行人稀少。街市并未笼罩于昭王薨逝的悲惶之中,平日巡弋的禁卫军亦不见踪影。长街洒扫洁净,青石路泛着水光,酒肆灯火煌煌,行人面色平和,竟透出一份异样的安详。
翟嬋惊诧莫名:君王驾崩何等大事,大梁百姓竟是这般泰然?
王宫朱门紧闭,阙楼高耸,宫灯如故。她徘徊于宫前广场,悲从中来,步履蹒跚。既恐被熟识内侍认出,又盼遇故人,只得焦灼等待。
天色尽墨,宫门冷寂,几无出入。翟嬋几近绝望之际,忽见一人提灯步出宫门,向东而去。她疾步追上侧望,认出是昔日东宫亲信内侍矶锐。翟嬋曾为他言说,忙呼唤:“矶公公留步!”
矶锐驻足,提灯细照,惊道:“哎呀!是嬋娘娘……”他欲躬身下拜,被翟嬋托住灯笼:“免礼,不便。”
矶锐一怔,叹道:“唉,娘娘,一别数年……昭王他,唉……”
翟嬋拭泪:“我只求见昭王最后一面。公公可有法子?”
矶锐一愣,颓然摇头:“大王下落不明!朝臣争执不休,或言回宫无望,或信大王尚存。緈太后严谕不得声张,祀夫宰相更下了封口令,宫中无人敢议。”
原来緈太后仍认定昭王只是失踪?翟嬋稍慰,旋即想起郎逍信中“祀夫断言大王已死”之语,顿生恼怒:郎逍为催她来京,竟敢如此妄言!
“娘娘宽心,主子吉人天相,必无恙。”矶锐见她落泪,劝慰道。
这“下落不明”的论断反令翟嬋心头激荡,泪水盈眶。她随矶锐步入一间食肆,叫了两碗汤饼,默默听矶锐低语:
“……主子命石颇率御林军主力及随行臣僚、内侍先撤沙海,待他处置叛贼后汇合。孰料自此音讯全无。奴才思忖,主子必在何处遇险。鹫烈曾言刑场选得隐秘安全,是芈瑕所荐。后奴才问芈瑕刑场何名,他却装糊涂。待我点破鹫烈早已知晓,他才讪讪道,似是某处峡谷……”
“中条山峡谷。”翟嬋凄然补充。
矶锐愕然:“娘娘知晓此地?”
翟嬋颔首,泪如泉涌:“妾身……当时在场……”
“什么?!”矶锐大惊。
“洪水骤至,瞬间吞没断头台……在场尽数冲走……”翟嬋哽咽,“吾王亦在其中。妾身立于悬崖通道石阶,侥幸得脱。”
矶锐沉思片刻,悲痛道:“不妙啊……鹫烈、刘秋、芈瑕皆未归。正因如此,祀夫才奏请太子监国。”
“竟是如此?”翟嬋悲泣,随即补充,“然芈瑕无恙!洪水前他已离谷。”
“当真?”矶锐难以置信。
翟嬋含泪点头:“妾身在蒲阪关……曾见他……”
“哦?”矶锐眼中忽现光彩,“那定是他设法寻救主子去了!天!主子此刻必与芈瑕一处!”
此言令翟嬋亦松了口气。姬遫踪迹终现端倪,虽生死未卜,总算有望。她泪收颔首:“想是如此。芈瑕于秦军占蒲阪前离去,必是寻吾王,引他过风陵渡浮桥入冠云山。芈瑕曾于山中达鹤堂修道,熟悉彼处。唯冠云山属秦,为避人耳目,只能隐匿。”
矶锐激动拭泪:“难怪祀夫遣人遍寻无果……定是如此了!”稍顿,他沮丧续道,“然緈太后已颁谕,立姬圉为太子,监国摄政。监国位同魏王,实已……改朝换代。”
翟嬋抑住抽泣。原是祀夫拥立姬圉……木已成舟。郎逍似不认同?监国而不称王,祀夫此举,暗藏机锋。
见翟嬋怔忡,矶锐以为她悲恸难抑,接着道:“祀夫留杨极辅政,遣梁星、庄龄、崔校、孟生筹办监国大典……”
“梁星稳重惜乎年迈。似还有老臣郎逍?”翟嬋借机探问。
“郎逍被祀夫遣出寻访大王下落,未归。如今朝政尽在祀夫掌握,遣谁用谁,岂论精力?寻此琐务支开,未入诏狱已是万幸。”矶锐苦笑。
翟嬋了然,郎逍遭排挤。她无心问道:“……可有人入诏狱?”
“有!石颇等数人。”矶锐脱口道。
石颇入狱?翟嬋惊愕失色。
矶锐见状解释:“单颖揭发石颇为緈濑附逆,阴谋助其篡国。祀夫借机削其兵权。后坊间流言石颇欲反,祀夫遂下狱拿问。”
“单颖揭发?可有实证?祀夫不知二人宿怨?岂不明了单颖欲拉垫背?此乃报复!”翟嬋急问。
矶锐叹息:“起初祀夫无意拿他。曾对屴默言:‘石颇与尔等只消安守本分,保社稷安定,吾王归朝前不生事,吾保尔等日后太平。’”
“怎又下了狱?”翟嬋不解。
矶锐摇头:“单颖揭发芈瑕后,即被石颇囚禁。后又闻风传,言石颇亦与緈濑同党,二人皆是緈濑安插于昭王身侧之耳目。”
“梁星作证,昭王已于蒲阪刑场将緈濑、单颖等叛贼挫骨扬灰。死无对证矣!”矶锐顿了顿,“然事关宫闱安危,祀夫不敢大意,召我等随征旧臣核实——奴才、司马梁星、司寇杨极、司士郎逍……”
“奴才力辩传闻为谣,不可信。祀夫却道此非虚言,乃单颖亲笔供词所书:石颇为秦谍,代号‘黑鸩’。昭王亦曾明示,东宫潜伏秦谍,代号正是‘黑鸩’!奴才虽知‘黑鸩’其事,万不料是石颇!仍言供词叵测。”
“祀夫坚称:单石二人乃结拜兄弟,共投緈濑。石颇出身义渠,早为秦谍。緈濑反后,石颇与之密约,待御林军抵蒲阪即拘昭王,逼旨诛祀夫,拥緈濑监国,献魏于秦。只因大军到时,緈濑已被芈瑕剿灭,石颇方未敢动。此供词由审讯单颖之校尉留存。石颇、郎逍其后确曾至温城狱中提审单颖,诸多狱卒可证。”
“郎逍亦证此节,言其觉供词疑点重重,欲细究,单颖拒答。然石颇曾单独提审单颖甚久,形迹可疑,恐为串供。郎逍之证,加重祀夫疑心,视其为石颇勾结单颖之旁证——石颇急赴衙狱,是为串谋,以便继续潜伏,伺机营救緈濑党羽,包括单颖。”
“祀夫疑我所言,奴才只得呈上蒲阪小盐铺所获密信。祀夫遣门徒以九宫格破译,得:‘允汝所谋,预祝功成。昭王殒命之时,秦军即趁魏乱攻河东,夺伊阙。’此信发自‘黑鸩’专用驿点,乃秦廷对其请示之复令。信未抵大梁而至蒲阪,足证‘黑鸩’其时身在蒲阪。石颇大军虽未入城,遣心腹潜入取信易如反掌。故石颇亦符‘黑鸩’之嫌。信中谋划与单颖供词恰相印证。”
“奴才仍辩:‘石颇曾舍命护驾,此岂黑鸩所为?’祀夫踌躇难驳,亦认石颇或遭构陷。遂命郎逍查那审问校尉,疑其为緈濑余党。”
“其后郎逍寻我核对,陈其见:黑鸩必掌兵权,方可呼应秦军,牵制魏师。石颇身为御林军统帅,恰符此身。其屯兵沙海,一为吸住魏军主力使不能援边抗秦,二为伺机挑起内乱。昭王下落不明,恐即落入石颇算计!至于古玩铺救驾负伤,刃口无毒或为苦肉之计,意在取信昭王……此言一出,奴才亦哑然。”
“未几,石颇为緈党之说竟传遍宫廷,市井流言更炽,谓其将反。一时间人心浮动。祀夫惊惧,石颇身份之疑已撼朝局!为绝后患,他速入宫请旨緈太后:‘石颇不除,社稷难安!’”
石颇竟成此局牺牲……翟嬋默然,心头涌起深切的悲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