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疑云重重
子青目光落在下一行记录:医女离去不足两刻,一人复至卧房门前,季姓男子。
“此季君为何人?”子青问道。
“乃翟贞子之夫,名酣。”陈渡掌柜答道。
乔诡审视陈渡一眼:“汝如何识得?”
陈渡讪笑:“他常来探望翟掌柜,常携花果。季君乃‘丽人’炙肉肆主人,生意红火,鼎食颇有风味,吾尝光顾。”
子青心头猛震——“丽人”炙肉肆!此正是他与狄艽联络之地!
翟贞子曾遭敌吏捕获,刑讯之下已然变节,沦为敌之暗桩。是以她身负伤痛,借口静养居于二楼,方能瞒过狄艽。
翟贞子与季酣乃是夫妻。翟贞子既已叛变,季酣缘何安然无恙?显是未被捕,故能在外自如活动……莫非敌吏早知季酣乃狄艽之人,为免惊动狄艽而未动他?
如此,“丽人”炙肉肆作为联络之所,已然危矣!
子青心悸不已。须察明季酣底细,否则万不可再赴“丽人”接头。
他转向乔诡,附耳低问:“翟贞子乃我暗桩,季酣亦是乎?”
乔诡瞟他一眼,轻笑低语:“难怪楼庳大人器重,子青兄果然眼毒。然此人……尚非吾辈。狄艽卫队之中,吾等另有暗桩。”
子青颔首,心犹不安:“然翟贞子为我所擒,其夫竟无所觉?实难思议……”
乔诡只得解释:“据暗桩所报,狄艽潜隐后,疑心甚重,再不联络卫队。吾等追踪亦示,半载以来,卫队成员从无聚集,各自营生谋利,季酣亦然。彼开设‘丽人’炙肉肆。”
“擒获翟贞子实属偶然,初只道其为寻常反秦之徒。孰料大刑之下,其竟供出乃狄艽之机要书记!”
“为擒狄艽,吾等秘锁其被擒消息,为其疗伤。其间,吾等严密监视季酣,确信其毫不知情……”
子青摇头低语:“吾深疑此说。若然,翟贞子如何身死?”
乔诡一怔,默然片刻:“先寻凶徒吧。或擒得凶手,一切自明。”
子青只得默然点头。
定神细思,他将目光投向卧房矮几上的花篮、果品与饭盒,对照护卫所述季酣携物入房之情状,确认花篮乃季酣携来。
夫妇多年,尚携花探视,此季酣倒会抚慰妻子。那饭盒乃诊所常见送食之铜盒,是何人送至?
子青思忖此疑不甚紧要,遂问:“翟贞子尚需人送膳乎?”
“非也,”陈渡掌柜见乔诡与子青密语多时,料想二人关系匪浅,对子青益发恭敬,“翟掌柜一日三餐,皆由诊所供给,平日无人送膳。”
子青不解:“此饭盒从何而来?”
“似是其弟前几日携来,”陈渡回忆道,“对,送过鸡汤。”
其弟亦在洛邑?所操何业?子青念头一闪,续问:“近两日可曾来过?”
“不曾,未见其送膳。”陈渡摇头肯定。
“今日仅季酣一人来过?”子青追问。
“似……似是如此。”陈渡犹豫应道。
子青心头隐忧渐生:若仅此一嫌犯,凶手必是季酣无疑。其乃狄艽之人,此节若暴露,“丽人”此点恐废。
须设法为季酣洗脱嫌疑。然乔诡坐镇,如何能瞒?
他瞥向乔诡,乔诡却误解其意,颔首道:“放心,季酣此人,吾已遣人去请。”
翟贞子身死,季酣身为唯一嫌犯,确应及早控制。
子青只觉头皮发麻。
季酣去后,再无人入内。至哺食时分,因翟贞子未唤,陈渡也未使人送膳,卧房亦无动静。如此,季酣嫌疑难脱。
当值护卫言:日昳二刻(约未时二刻,下午一点半),‘丽人’炙肉肆伙计至诊所,护卫未开楼梯口门,隔门问询。伙计言肆中有客赖账,请季酣归处置。护卫遂叩卧房门,闻翟贞子问何事?护卫转述后便归位。少顷,季酣自房中出,两手空空。阖门前似向房内言语,然仅见背影,难辨口型。行经值台,季酣尚与护卫点头示意。
季酣乃日昳二刻离去,翟贞子死于晡时(申时,下午三点)。如此,季酣确无作案之时。嫌疑得脱,子青暗舒一气。
继续循时排查。
日落至黄昏戌时(傍晚七点)光景,护卫值守记录阙如,似无人当值。
“何故?”乔诘问。
一人自后出列:“吾乃护卫总管。其时值者擅离职守。”
乔诘怒道:“脱岗?因何脱岗?脱岗几时?何时复值?”
总管战栗答:“彼交班后,以布拭值台,擦门时失足跌下楼梯,昏厥近半个时辰,抬入诊所救治后方复值。”
子青佯叹摇头,然护卫脱岗之时,翟贞子已死矣。是凶手趁隙遁走?
此后直至戌时六刻(晚八点半),方有医女持按摩药膏入房,欲为翟贞子睡前理疗,却见其倒毙于浴桶,惊骇奔逃。
乔诡叹气:“此女乃初现尸身者,惊悸过度,现仍卧诊所休养。”
情状堪忧。与会者皆郁结。值守情形虽明,却独缺最要紧之一个时辰记录。或此期间,一黑影潜入房中,加害翟贞子?然此又与翟贞子毙命时辰不符。
重返二楼卧房,子青细察。
窗台无攀爬痕。除非凶手能隐身,否则断难避过二楼护卫、庭院护卫及凉亭獒犬之耳目潜入。
矮几上置花篮、铜饭盒。除篮中果品,几上尚有一只苹果。
饭盒当是翟贞子之弟前几日携来之物。盒内已空。
匕首一把,似仅削果之用,难为凶器。
翟贞子蒲席齐整,未见搏斗痕。
诸般观之,线索寥寥。
子青苦思之际,季酣被带到。
陈渡引子青入诊室,季酣已坐于内。
其年约三十许,身形高瘦,细目如三角,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似强忍心头巨恸。
子青入内,季酣垂首颓坐,双目赤红含泪,浑然未觉。
此人情状无懈可击——骤闻噩耗之丈夫模样毕现,惊愕哀痛皆在情理。
乔诡问话,子青笔录,同时冷观季酣。其应答滴水不漏,子青未察异状。
子青暗忖:若此人果为凶手,其心志必非常人可比!
季酣所述简明:
季酣,义渠人,来洛邑七载,开设“丽人”炙肉肆营生,与翟贞子结缡逾十年。贞子嫌其屠狗血腥卑贱,不屑为伍,遂自开此诊所。因分隔经营,外间多传其休妻。然天地可鉴,夫妇和睦,岂有休弃之理?
育一八岁子,寄养于义渠城岳母家中。
三月前,贞子遭病患家眷报复,伤重体溃。待其知晓,妻伤已愈。其心愧疚,只顾营生,竟不知妻遭此大难。欲多相伴,反遭妻拒,嘱其顾好生意,自能照料。此后,其每半月抽空探视。因前次来时,贞子怨其久疏问候,言语含嗔。故今日正午,特携花篮探视,以悦其心,不意竟成永诀。
炙肉肆于饭时最为繁忙,季酣难得脱身,故常待饭时过后方至诊所。今日去早了,约日昳时分(未时,下午一点)才抵。陪贞子闲话片时,正欲取果刀削苹果,忽闻叩门声。肆中伙计传话,铺上有客拒付,催其速归。
此情恰与护卫所述相合。
翟贞子遇害之时,房中无人。护卫脱岗之时,翟贞子已死……诸般矛盾,岂无作案之人?
乔诡面上疑云顿聚,显是极不甘心,目光阴鸷盯住季酣。
子青忧乔诡立捕季酣施刑,坏己后计,遂抢问:“肆中所生何事?”
季酣懊恼:“有食客不满滋味,拒付钱资,小二难支,故使人来问。”
子青:“小二何人?”
季酣:“名唤秋菓。彼辈声称非见店主不付。”
子青:“汝便归去了?”
季酣:“然。贞子亦催吾归,言其可小憩片刻,吾只得折返。与客商谈至晡时(申时,三点)方了。”
子青:“晡时后未再去诊所?”
季酣:“然。晡时后须备夕市之事,未能再往。”
室中默然。子青转向乔诡:“军尉……”
乔诡摆手低语:“且待苩堃核验实情再议。”
季酣被带出。
苩堃核验属实:“丽人”肆伙计秋菓确于日昳二刻至诊所,自肆中赶来。肆中食客拒付纠纷,邻铺伙计等皆可为证。
时序观之,季酣之行迹环环相扣,相互印证。翟贞子毙命之时,季酣正在肆中。
面对实证,乔诡令季酣归肆,惟诫其需随时听候传唤。季酣慨然应诺,并言必竭力配合官署破案。
子青目送其离去,难解乔诡用意。
季酣乃今日唯一至凶案现场之男子,论嫌,亦唯一。
见子青满面狐疑,乔诡解释:“仵作断定翟贞子毙于晡时左右,其时季酣身在肆中,断无行凶之机,故释之。”
然释季酣,此案岂非再无嫌犯?
子青未参透乔诡释人之意。季酣分明是唯一嫌犯。他心中疑忌陡深:莫非季酣亦是秘府暗桩?
或乔诡故作糊涂,实疑季酣?毕竟其嫌疑最重。对!许是乔诡欲擒故纵,待己出面回护季酣,再将己一网打尽?
子青决意刺破乔诡之疑雾,故作吞吐状:“然卑职观之,其嫌最重。其由有三:首者,彼乃翟贞子生前最后所见之人;二者,翟贞子毙时身着寝衣,足见与来者亲狎,季酣为其夫,正合此点;三者,观伤口位置,行刺者身形当与季酣相仿。”
“子青!”乔诡目露赞许,“吾果然未错看,此析令吾刮目。然季酣不在现场之证确凿,羁押无益。若卿有疑虑,尽可继续暗查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