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雀鹰成鹰犬
庞桦依子青指点,将鱼胶涂抹脸上,不解道:“这般涂抹,疙疙瘩瘩,岂非太过显眼?如何瞒过他人?”
子青笑道:“脸套揭下,贴肤那面光滑细腻,汗毛孔亦清晰可见。佩戴时,正是此面示人。放心,无人能识破。”
她莞尔,依言继续涂抹。
子青倚靠灶台,触手冰凉。“你平日不做饭食?”他心下疑惑,女人居家岂能不动炊爨?怕是庞桦遇了难处,刻意掩饰。
“你有女儿,她父亲也不需饮食?”他追问。
“他六年前牺牲了,死于叛徒之手。”庞桦语气平淡,“女儿随外婆回了襄丘老家。”
“哦?夜莺小组的战友?”子青微怔,“牺牲”二字当属同道。
“也算吧。他是墨子会特委的交通员。”庞桦解释。
“‘也算’?”子青面露困惑。
“那时我们并非‘夜莺’,而是墨盟情报司洛邑交通站,专司墨子会特委与墨盟各部联络,行阻秦扩张之事。后因魏廷与墨会反目,形势危急,赵人皆撤返。交通站首领芙狃暴露后,我等尽数蛰伏,寻职掩护,遂成墨盟夜莺间谍小组。”
“原来如此。你们夫妻亦是赵人?”子青恍然,怪不得小组喜聚联络点,原是旧识。
庞桦摇头:“我乃楚地墨者,他出自赵地墨盟总部。”
“皆是栋梁之才。”子青由衷赞叹。
“我夫原是交通站一员。小组改制前夕,他调任墨子会特委交通员。其时,赵地墨盟总部拨付银两屡遭魏禁卫军间谍截夺,难达墨会手中。彼时特委好不容易筹得一批金块,命他押运返梁。不料同伴见财起意,为贪墨金块竟杀了他。”
“可恨叛徒!”子青愤然。
“后来,季惊蝉寻得那叛徒,手刃其命。”
“如此说来,你夫与夜莺诸人相熟?”子青了然,季惊蝉甘冒奇险报仇,必是至交。
“故说他‘也算’夜莺之人。”庞桦语气欣慰。
“小组更名后,方有各自代号?为何有一成员代号‘夜莺’?”子青想起菟绒。
庞桦笑,直指其意:“是说菟绒?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在儒道堂识字,季惊蝉常带她来蹭饭。芙狃极喜她,言其声如夜莺,便提议小组取名‘夜莺’。”
“季惊蝉一直是组长?”
“芙狃之后,便是他。”庞桦点头。
“菟绒那般年幼,如何成了‘夜莺’?是季惊蝉招募?”
“非也。菟绒是从墨子会调入墨盟的。”庞桦笑道,“莫看她小,实是老资格墨者。许多场合,她出面反比我等稳妥。重要情报常经她手转移,危局之时,也往往是她不动声色便发出警报……”
“是以小组上下皆喜爱、敬佩她。”子青接道,“故将她的寓所定为联络点?”
“正是。”庞桦认可。
“唉,我竟不知此中渊源。”子青懊丧,“未能察觉你们深厚情谊,累及信鸽牺牲……”
“不必自责。叛徒难测,若无你,损失更大。”庞桦目光诚挚,“先前我尚不以为意,如今……是真服了你了。”
“休要谬赞,动手吧。”子青示意她揭下脸套,翻转覆面,仔细端详。庞桦面容变化不大,他不理会她眸中光彩,指点道:“你额不高,鼻小巧,酒窝明显。若要改换脸型,须将额头、眉弓、鼻梁一并调整……”言罢,让她自行涂抹。
“已觉甚好……”庞桦瞥了眼灶台铅粉颜料,不解。
“女子易容,或恐难弃旧貌。”子青笑道,“尤其似你这般美人……”
庞桦微笑,睨他一眼:“美丑不过表象,你心中记得我便是。如何做?”
“照方才步骤,眉弓、鼻梁、下巴处尤需堆厚,方能掩真容。”她的直率让子青想起菟绒,忙续道,“我先替你涂,你记下要点,再自行尝试。按心中所想贴皮,我再细说。”他取过鱼胶涂抹示范。
庞桦点头,蘸胶于脸勾勒。此番尚算满意,旋即撕下重来,又在眉弓粘上细羊毛。最后修饰肤色,她对铅粉耗时颇久。
待子青返回法码街寓所卸去易容,已是夜半。他拎起一瓶谷子酒出门。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商铺灯笼俱灭,车马无踪。
他行至华懋客栈,雇车过洛水浮桥,往狄威街家中而去。入门前,他仰头痛饮半瓶,又洒了些在胸前。
藤莉未眠,颓坐榻上。见子青满身酒气归来,反倒松了口气,上前搀扶,手忙脚乱替他宽衣,连声道歉:“夫君,今日是我过分了……”
子青佯醉甩开她的手,扑倒榻上,嘟囔道:“莫碰……睡觉……”
藤莉只得跪坐榻旁,怔怔看他沉沉睡去。
翌晨,子青推醒枕着他胳膊的藤莉:“喂,该起了。”
她睡眼惺忪起身,躬身道:“夫君,昨日……请你宽宥。”
“哼,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傻女人,”子青余怒未消,“人家一挑唆便昏了头……”
“我何曾昏头?是被你气的!什么‘不介意出去啃嫩草’?”藤莉柳眉倒竖,“你敢?看我不拧断你腿!”
“哎呀!那话是气蔺媚的,”子青郁闷,“谁知没气着她,倒把你点着了。”
“嗯?”藤莉忽被勾起兴致,“你是说……蔺媚与一老者有私?”她不再纠缠自家事。
子青缄口。此事牵涉祀纮,女人嘴上无锁,藤莉尤甚,激动时口不择言。
“说呀?”她催促。
“说什么?”子青白眼,“随口一言罢了。”
“你……”藤莉气闷,却也无奈。
早膳后,二人同赴太子府。
乔诡交予子青大批档案,命其熟悉潜伏秦境各间谍小组详情。
子青暗诧:此前在资料亭何曾见过?瞿茼将档案藏于何处?
数日后,子青阅毕档案,内容已烙印于心。为掩藏过目不忘之能,他将档案锁入书亭柜中,迟迟不还乔诡。
他未将档案内容上报联盟情报司,认为多此一举。他所思所谋,乃伺机摧毁这些小组。
转眼盛夏。
庞桦已将藤莉情况详告雨燕,并引其相见。雨燕楚人身份,令藤莉深信不疑。
午后,子青于荣星客栈厕间戴上脸套假发,前往河滩温馨泉汤池,欲取仓鸮置于密匣之情报。
汤池门口,他一眼瞥见久违的雀鹰唳谂。唳谂茫然立于门首,如猎犬般扫视堂内众人,似在搜寻猎物气息。
子青心头一凛:雀鹰何以现身于此?一个警觉的念头闪过——他叛变了?
唳谂见过他易容后的书生模样!认出便糟。
子青急转身,拐入河滩小街。见行人稀少,立时卸去易容,将脸套假发塞入怀中。心稍定,唳谂再难识他。随即回身,复向汤池行去。
他一直疑心菟绒身份,尤记她突现风采画铺时的惊悚。雀鹰久无音讯,他本就存疑。却万未料到,菟绒无事,竟是唳谂叛了!
默然经过汤池大门,目光四扫,见唳谂周遭数人,装束似范彝手下。观其失魂之态,叛变无疑。
唳谂原为墨盟交通站司掌经费之人,与管银的庞桦搭档。转入夜莺后,二人同入温馨泉管事。他今带卫戍军间谍至此,显为抓捕庞桦。
可恨叛徒!
幸而庞桦已撤,银两已移,彼辈注定扑空!子青暗自庆幸。
然既已扑空,何故滞留门前?
子青复又悬心。他绕行一圈,穿过街道至汤池对面洛水畔,佯看苦力卸货,目光紧锁唳谂。
唳谂与庞桦相处多年,搭档默契,可谓知根知底……子青心悸:庞桦初学易容,技艺生疏,莫非被唳谂觑出破绽?此人定凭直觉,嗅得庞桦气息仍在汤池?
是了,赖着不走,必是有所察觉!子青心跳骤急,懊悔未能将易容精要及禁忌(如旧衣、香囊、佩囊、鞋履万不可用)尽授庞桦。
念及她午间刚会过藤莉,来此投放情报大有可能——自己不也为取情报而来?
莫非她投完情报甫出,撞见唳谂,被迫躲回汤池内?
子青忧心如焚。
唳谂动了,闪身匿于门侧石阶后,挥手令余人入内搜查。
子青心急如焚却无良策,情急之下快步过街,绕至唳谂身后,佯作路人缓步走向汤池大门,袖中暗扣匕首。
他主意已定:汤池外仅唳谂一人,若能偷袭得手,庞桦或可脱险!
决意已下,正要动手——
汤池大门忽闪出一女子身形,步履匆匆。脚上一双常穿的粉红麻布鞋,昭示她正是庞桦!
子青心头一紧:庞桦危矣!
唳谂已如饿虎扑向庞桦。子青眼见阻拦不及,电光石火间伸脚一绊——
唳谂猝不及防,“啪”地摔倒在地!“抓住她!抓住她!”他只道是被阶石所绊,惶急指向庞桦嘶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