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吐真剂
忆起叶芹先前让他喝下的药汤,他心头一凛:是了,必是吐真剂!
此药汤使人镇静恍惚,削弱心智对言行的控制,令其在无意识间应答提问。谎言需由“伪装模式”的大脑精心编织,实为更复杂的心智活动。而药物“麻痹”大脑后,主动说谎之力便大为减弱。是以,有问必有答,总能挖出些讯息。至少,它能撬开话匣,透露更多。
吐真剂!
识破此局,子青背脊霎时寒透,冷汗涔涔。
竟在不知不觉中落入圈套,何其可怖!这怕已是范彝手中甄别细作的王牌了吧?
然而,本闲所诱问的,似乎仅涉他幼年琐事,与当前疑案无关。莫非是楼庳的手笔?他仍未放弃对“姬遫之子”的猜疑?
他暗自庆幸,多亏在仙鹤山修道习医的心得让他及时警醒。此刻他不敢再有丝毫分心,全副心神都绷在本闲的问题上。
紧张之下,安邑与仙鹤山的记忆碎片不断翻涌,极易与“尹公子”的身份相冲突,令他心力交瘁。
所幸浑身大汗淋漓,药性似已大减,头疼也已消散。他索性装出迷糊之态,阖上双眼,含糊呢喃:“嗯……看见了……柳瑀……在咸阳……神庙院里看牡丹……她鼻涕拖得好长……”
“胡说什么!”柳瑀羞恼地低斥一声,本闲与叶芹却吃吃笑了起来。
吐真剂时效有限,子青并未吐露能核验的细节。此番借助药力的盘问,无疑是失败了,未能发现可疑之处。但作为一次甄别,流程完整无缺,无可指摘,结论已然明朗。
本闲虽存狐疑,感觉未能深入子青心窍,对其所思所想如同隔河观鱼,朦胧不清。然而他也道不出缘由,既见甄别已然完成,便就此收手。
子青返回病房,心中悬石终于落地。
此番经历可谓惊心动魄,光天化日之下竟似遭遇鬼打墙……楼庳对他的戒心,远未放下。秦国间谍,无一可小觑。念及狄艽尚在秦军威胁之下,前路未知凶险几何,他心口又是一阵狂跳。
极度的疲累席卷而来,他困倦到了极点,倒卧病榻,彻底放松了心神。
迷蒙半晌,正思绪纷飞,忽见病房门口有一女子身影徘徊。观其身形,他立时想起本闲画像中的一人。
正是秦国太子府书记亭的藤莉。
他起身。
她也瞧见了他,眸中一亮,雀跃着跑来,亲昵地拽住他手臂,仰脸激动唤道:“子青哥哥!”
子青确信,若他此刻张开双臂,她定会热烈相迎。
但忆及过往对她的疏离,他觉着还是依循旧态更为妥当。于是只淡淡一笑,恢复了惯常的忧郁神情,话语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埋怨:“藤莉,你总算来了!”
时近五月,他入院已久,藤莉此时才现身,情理难容,其中必有蹊跷。
藤莉何等聪慧,闻言立刻笑吟吟道:“我早想来看你,只是太子府接到光狼城驻屯军急报,说有个魏国奸细招供,疑你与抗秦分子有牵连……”
果然是光狼城的事!竟这般没完没了!子青心头又是一颤。
藤莉说话间,并未松开他手臂,脑袋撒娇般倚靠其上。
子青佯装沮丧抽出手臂,深知必须尽快出院。藤莉家族背景深厚,或可借力,时机不容错过。
“怎了?”她果然一脸困惑。
“我……身负反秦嫌疑,你最好离我远些。”子青吞吐道,目光淡然,一片灰心,“免得你也沾上嫌疑。若传回你家,必起风波,定说是我连累了你。所以,拜托,离我远点,可好?”
“哎呀,你的事已查清了呀!你是清白的,是功臣!”她说着,又去拽他胳膊。
子青掰开她的手,冷然一笑:“功臣?错了吧?是阶下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名义是诊所,实则与监牢无异,我在此处已囚禁多日,早已经心灰意冷。我要在这里呆到地老天荒了……哦,你是来探监的么?”
“莫胡说,”她急急打断,“不过是那叛徒的胡言乱语。”
“那人……可是叫穆二?”子青故作漫不经心随口一问,瞥了她一眼补充道,“他的两个手下盯他许久了。”
“啊?你都知晓?”藤莉惊愕,眸中涌起崇拜。从前只觉得他忧郁,惹人怜惜,却也嫌他过于沉默懦弱。此刻的表现让她心跳加速:“正是他手下告发了他……他在刑讯室受不住酷刑,全招了,承认确被赵国禁卫军俘虏过。”
“如今斥候营偏将已是蛮狘。因穆二招供时提及你,对千面人之事又语焉不详,驻屯军大本营认为需对你甄别,故请太子府协查。”
“他提到了我?”子青皱眉,“难怪我被囚禁至今。那厮素来看我不顺眼,定没少泼脏水……”
“正是!他说你或与反秦联盟有染,是杀乧尺的主谋!”藤莉愤然,“这是死了也要拉你垫背!”
“唉……那夜我分明在病房与护士闲谈,乐葭姑娘没为我作证么?”子青叹息。
“作证了,说闲谈后你便歇下,再未踏出病房。”藤莉笑道,“再者,穆二只是臆测,并无实据。蛮狘将军判定乧尺死于意外劫杀,证据是其背伤似箭镞或钩器所创,非匕首一类刀兵。且衣衫鞋履俱被剥去,定为劫匪穿走,实属临时起意。”
“你如何得知?”子青惊异,盯紧她双眼,“是宽慰我?莫非蛮狘偏将来大梁了?”
“非也,确是蛮狘所言。”藤莉解释,“接到光狼城斥候营报来奸细消息后,楼庳大人觉着我与驻屯军大本营相熟,便遣我与乔诡军尉同赴光狼城审讯穆二。”
“乔诡军尉亲自审问,已证穆二确系曾被俘释回。他亦打消了对你的疑心。我这才放心,便在光狼城逗留了几日,昨日方归洛邑。子青,我来迟了,莫怪。”
子青摇头,一脸茫然:“怪你作甚?我擒拿千面人几近殒命,一个叛徒之言,竟令功劳化为乌有……幸得你藤莉出面,否则便是摔死,亦是徒劳。”
“此番若非你奋不顾身扑住千面人,恐已被其逃脱。千面人之死非你之过,是苩堃那俩怕死之徒未能及时剿灭其同伙。你是功臣,无人能否定!”藤莉语带霸道,“有我在,必叫那些眼红之辈闭口!”
“即便如此,又有何用?”子青沮丧地瞥她一眼,“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光狼城哪里是游玩,分明守在斥候营审讯室外焦心等待,唯恐我被牵连。这份心意,我领了。藤莉,虽未亲见你劳碌,但你往日情谊,已让我深悉关切,感激不尽。”
“啊,你真知晓?”她笑意盈盈,“总算不负我一番心血,我心甚悦。”
“是该喜悦。若你再不回大梁,我只怕要被永囚于此病室了。”子青幽幽道,忧郁目光伴着深深的无奈,“瞧这围墙,抬头只见那紫藤叶……”
“可那叛徒与你毫无干系!审讯已证你清白,穆二不过被俘罢了,其余一概不知。”藤莉懊恼地看着他,“我回来迟了……子青,莫恼了可好?为此置气不值。若不解恨,让驻屯军宰了他?乔诡军尉定不会为他开脱……”
她急切劝慰,极力鼓劲。
子青闻言,沉默不语。藤莉依旧这般我行我素,不顾他人感受。方才那话锋芒太露,倒显得自己像是依靠她庇护才能幸免。
察觉他的沉默,藤莉转了话题:“你如今怎样?失忆可好些了?”
“无碍了,托你的福,明日便可出院。”
“何必急着出院?”她立时急了,“是巫师准的?我去……”
“我说了,此处与牢笼何异?谁愿久困于此?”子青打断她,“再者,你可知太子府军尉洗棣被义渠国刺客断了一腿?我在府中正是分管义渠情报。此时安能再卧病榻?实为耻辱,我必须返岗了。”
“原是如此。”藤莉轻叹,目光崇拜地望着他,“明白了,子青哥哥真乃勇士,永为君国砥柱,我为你骄傲。”
“行了,夸得我赧然。”子青不欲沉溺于吹捧,忙转话锋,“藤莉,你能来看我,感激不尽。只是不便再叙了。明日出院,总不好将这病室的晦气带回寓所,是也不是?况且浴室定时开放,若再不去……”
藤莉笑了,颊染飞霞:“子青哥哥无须忧心这个。附近有个温泉浴馆,虽非天成地泉,效果却好,尤其利于松弛精神,助你脑伤痊愈。若不介意,我陪你同去一试。”
话已至此,女子率先邀约,纵使心中万般不愿,又如何能驳她颜面?
此女背景煊赫,旧日的子青虽不甚喜她,但借其荫庇可得便利,实属必然。如今他学乖了,欲在太子府深深蛰伏,保全楼庳、乔诡之信任以保命,与藤莉修好便至关重要。
“难得藤莉如此盛情,我若坚拒,倒显得惺惺作态了。”子青勉强点头,露出一副难以推拒的神情。
“子青哥哥答应了?太好了!我们这就走!”藤莉兴奋地轻摇他手臂,为能说服子青同浴惊喜万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