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破绽难掩
护卫引着子青来到一辆由双马牵引的大车前。掀起门帘,子青愕然发现车厢内已挤满了人。护卫示意他进去,他只得躬身钻入。
车厢内已有数人跪坐,其中竟有几名女子。子青不明她们身份,只得向舱内众人——躬身作揖问好,随后默默跪坐于厢板上。
一女面容似曾相识?念头闪过,又被压下:自己怎会与候正府暗探有交集?定是多虑了。他敛神静心。然而身侧皆是太子府之人,自己混杂其中,莫非就此归入楼庳麾下?强抑心中不屑,他闭目假寐。
命运弄人!若非姬遫优柔寡断,自己已是魏国太子。而今却成了秦太子府门客。他已然明了,当年是潜伏魏廷的楼庳设下了针对魏国的阴谋。具体为何?尚不得知。如今机会难得,正可探查。
马车颠簸前行。子青透过车窗,瞥见一名信使模样的人牵着马重登渡船,返回西河西岸。他心头一紧:那函件,莫非是去咸阳查探自己底细的?
马车向左邑驶去。左邑距安邑不远,楼庳却无放行之意。子青忐忑:楼庳曾允诺安排他去安顿“师傅”,何以再无下文?莫非只是虚言?转念一想,自己提及探望师傅亦是随口搪塞。若楼庳真遣人随行安邑,反而可能露馅。如此,倒松了口气。
此行目的唯在刺杀楼庳。事成之后,再返安邑不迟。他定下心神,继续佯睡。
一行人经轵关抵武逐,登船顺河水东行。子青恍然:楼庳是为避人耳目才改走水路,悄然前往洛邑,分明是做贼心虚。
然而船只未直抵洛邑,却在河水北岸一座山城码头停泊。此城原名阳,昔属韩国,后被秦占,建有浮桥连通洛邑。
果然,经浮桥渡过河水,便入周室洛邑。洛邑地处河水之畔,水陆通达四方。全城逾十万户,七十余万口,然直属周室者仅三万,余者多为列国贵族富商。
洛邑官员引众人往河湾区行去。沿途百姓围观,目光冷漠含戾,令人不寒而栗。
不久,众人进入一座大宅院。子青抬眼,门楣悬红底金匾:秦国太子府。他心生疑窦:太子殿下竟会亲临此地?
此乃第二批抵达人员。太子府副幕僚长祀纮已先期率众入住,并安排妥帖。
子青终于弄清,此“太子府”实与秦国太子嬴柱无涉,乃候正府借其名设在洛邑的秘密机构。内分二部:杂务所,处理秦廷事务及诸侯外交;间谍所,专司情报收集处理。他被安插至间谍所。
间谍所位于前院,是一栋覆石片屋顶的二层木楼。一楼廊道两侧书亭皆为其用。主事者名乔诡,乃太子顾问“军尉”,位阶甚高。
乔诡召集诸人在其书亭会面。间谍所人员众多,乔诡将其分为四亭,外加一资料亭。当日马车中三女竟属此所,其一便是资料亭管事。
子青志在刺杀楼庳,事成即遁,故对乔诡之言心不在焉。乔诡似得楼庳吩咐,亦未计较。
会后,子青欲离所探查内院、寻找楼庳书亭,刚出门口便被府卫拦下:“未得军尉准许,不得擅离间谍所。”他无奈折返,暗忖此地戒备森严,行刺楼庳绝非易事。
未料楼庳竟亲自寻来,郑重将他引荐予乔诡,旋即遣两名护卫“护送”他前往安邑。
子青顿感忐忑:楼庳非但未忘前言,且如此细致“关照”,分明是对己严密监视。他躬身作揖,上马与护卫同赴安邑。
楼庳这般谨慎,既防他半途脱身,又遣人随行,是恐他一去不返?子青稍感得意——矫饰之情似乎已得楼庳青睐,蛰伏有望。刺杀之事或可暂缓,当务之急是查明当年针对魏国的阴谋。然心中忐忑未消。
他虽于仙鹤山修道习“黑厚术”十载,身为间谍却仍是十足菜鸟。义渠臣服秦廷,便是他鲁莽行事的恶果!翟嬋苦心为他创造的复位契机,竟毁于一怒之下!
近年,魏昭王以西河东部大片魏土“置换”太行以东之地,将抗秦前线甩予韩国。然韩弱小如鸡,焉能抵挡秦之蚕食?魏国终将直面秦锋。此策或乃芈瑕等幕僚昔日屡谏昭王所致,潜移默化,竟令昭王以为乃己之妙计。待秦军踞太行一线,父王又将如何应对?
晓行夜宿,傍晚时分终抵安邑城。
子青引护卫至衙门街小院外,朝内高喊:“师父!师父!子青回来啦!”他故作兴奋,推门直入,欲关门时才似想起门外护卫,忙作揖道:“两位兄弟,对不住,我到了。请自便,十日后会合。”言毕关门,口中唤着“师父”快步踏入屋内。
两护卫未即离去,于门外驻足良久,隐约闻得屋内传出子青与一苍老之声对答,方悄然离去。
屋内实则子青一人自说自话。他深知护卫疑心未消,若径返虚缈道堂,恐累及白莹,只得演此独角戏以惑其心。
确认护卫走远,他撕下衣襟遮面,翻越后院矮墙,疾奔县衙而去。
他心知麻烦大了!那两名护送护卫绝非等闲,定负查证“师父”之责。若其借县衙之力探查,立时便会发现租此院者非是老者,乃一妙龄女子。届时,“师父”之说必露马脚,楼庳定发追缉令。
未曾想,仙鹤山修道十年,甫一出手便露形迹。至义渠又因受辱而怒杀其相国,终致义渠为秦所吞,令贾嬋多年苦心经营之权力网尽付东流!
思及既往,只觉荒唐可笑,所为与十三载修道历练全然不符,深感惭愧。己身分明是只未长硬的青赤蝉,稚嫩不堪,连基本素养都欠奉。一句信口雌黄便陷身危局。此番须得成熟应对,权当对十三年修道的一次大考吧!
然安邑破绽实多。若那院主记性尚佳,向衙役描述出白莹容貌,画师成图后,县令及卫戍将军皆曾见过白莹。一旦认出画中人是虚缈道堂缈香,则自己与白莹三年前的身份顷刻暴露!
盖因三年前,他在县令等人面前自称“屠子囿”。而楼庳——当年的芈瑕——岂会不知十三年前正是他将一名唤“屠子囿”的童子送往仙鹤山修道?若其忆及此点,自己真实年龄立时暴露,身份亦随之败露!
一句漫不经心之言,竟在楼庳面前留下如此难掩之破绽!子青悔恨不已,往后决不可再信口开河。
他气喘吁吁奔至县衙附近,见衙门紧闭,便在对街铺后潜伏。果见那两护卫寻来,见门已闭,悻然离去。
子青长舒一口气,即刻奔向双缈道観。
衙门街景依旧,双缈道観门前冷清,不似有香客前来。意外的是,堂门竟开着。他闪身入内,见白莹跪坐蒲团诵经,不由狂喜:苍天庇佑!白莹安然无恙!“姐!”他脱口唤道。
白莹闻声一怔,急转身,见一蒙面人,一时愕然。
子青关上堂门,扯下遮面布。白莹瞬间热泪盈眶:“子囿……你……回来了……”
“总算见到你了!”他扑前抱住她,凝视她白皙面庞,笑着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白莹亦欣慰,止泪以指轻点他额头:“呵,三年不见,倒是又高了不少……”
“我见到娘了!”他急切打断。
“什么?”她难以置信。
“真的!我杀了郎逍阖家后逃至义渠,在义渠城中见到了娘翟嬋。是她救我出牢狱。娘还活着,如今在秦国……”他解释道。
“当真?”白莹惊呆,翟嬋竟在世?随即疑惑瞪他:“你……如此巧便遇上了?”
“许是她寻到了我。”子青将在义渠王宫前打伤贵族公子、被捕入狱、终为翟嬋所救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那你怎不接娘回来?”白莹明白过来,立时埋怨。
“她……不愿再过从前日子了……”子青苦笑,将翟嬋嫁予贾圭后改名贾嬋,及其后种种糜烂事由悉数告知白莹。
“娘……竟已……变得如此……”闻听翟嬋现状,白莹错愕不已;又听子囿冒充贾圭刺杀义渠相国致义渠覆灭,更惊得张口结舌。
“故我实难在秦立足。摊上这般母亲,颜面尽失,恨不能觅地缝钻入……我只想回家,与你相守。”子青语带怨怼,面色晦暗。
“唉……”白莹叹息,手指仍点着他额头,“你娘她是受刺激太深,被姬遫、石颇害惨了……不过是换了种活法罢了,由她去吧。再者,她所为皆为助你复位,费尽心机,连清白身子也……唉,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无忌,我不准你鄙视她!”
“岂敢鄙视?”子青痛苦沮丧,“只觉自己窝囊,抬不起头。”
“哎呀,她有她的难处,自己活得痛快就好。”白莹安慰道,随即蹙眉,“倒是你,该想想今后了。仇已报,储位已失,岂能终日闲居?不如……入魏廷为官?”
“呵呵,不想你竟也是个官迷。”子青摇头笑道,“目今魏秦已成死敌。我身份敏感,与那太子姬圉还是同父兄弟……诸多事眼不见为净罢了。这官,不做也罢。来时路上,我遇见了秦国太子府的人——芈瑕。有趣的是,他邀我去太子府效力……”
“芈瑕?”白莹惊异,“不就是你娘让你拜师之人么?他怎与秦太子府扯上关系?”
“确凿无疑。”子青神色忐忑,后怕道,“他如今化名楼庳,在秦廷的身份是……候正府候正,执掌谍报的首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