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索命帛册
郭淳对苩塨之言不以为然,出言反驳道,“若非子青舍命跃上车擒住千面人,只怕已叫他溜了。打死也好过逃脱。有什么不悦……”
无忌颓然道:“也是。此行天意弄人,一路冰封雪阻,我等千里疾驰至光狼城,不过迟了一晚,已然竭尽全力,结果堪称圆满……博士总不该苛责我等吧?况且,活捉千面人谈何容易?”
“此话在理。只是我仍有一事不明。”郭淳望向苩塨,“为何不能早两日自洛邑启程?纵使光狼城未克,我等亦可蛰伏城中待机,不至如此仓促……”
苩塨摇头:“千面人乃狄艽心腹。我等亦是出发前一刻,才得潜伏于义渠反秦联盟内的‘鼹鼠’传出其在光狼城的确切落脚之处,实乃不得已……”
“幸而结局尚可。”子青故作松气,心头却是一紧——原来义渠反秦联盟内竟有秦谍!
“正是,多亏子青悍勇。否则,我等真要大祸临头了。”郭淳语带感激,“此乃间谍所首次追捕行动,乔诡博士极为重视。听闻楼庳候正亦在关注此事。”
“谁说不是?子青此番真令我刮目相看。”苩塨亦含笑赞道,目光中满是激赏,“若非你这般舍命之举,我等此番回洛邑定遭重责。此等忘死果决,实在令人钦佩!”
“唉,只为完成任务罢了……”子青挤出一丝苦笑,“行了,速速启程吧,莫误了归期。”
郭淳瞥了眼窗外天色:“那我等先行一步。往后若有需,可寻斥候营相助,已将你托付给他们照应。”
“谢过郭兄。”子青嘴角牵扯,似笑非笑地点头,忧郁眼神掠过二人面庞,“苩塨兄、郭淳兄,照料之恩,子青铭记。二位辛苦。”
他与二人交浅,难言深浅,沉默为上。
“如此,你安心静养,告辞。”苩塨略一颔首,二人起身拱手作揖,掀开棉帘匆匆离去。
人去屋静,子青长舒一口气。他自觉并无大碍,唯脖颈微痛。若非巫师坚称伤势严重,需卧床静养,他早想寻机溜出诊所,潜回安邑白莹身边——在太子府憋闷太久了。
目光落向榻边行囊,他打开检视。内中物品摆放明显被动过:棉长袍被置于最上,下方是一件叠好的灰色紧身棉袄长袍。他记得,灰袍本应在最上层。袍上除他的照身帖,还有一把弩、数支弩箭、一捆麻绳、一串钥匙及一个小布囊——那是他从千面人身边拾得,曾藏于内袋。
显然,为医治方便,巫师撕破了他的衣物。护士换上病服后,破衣交予苩塨等人。苩塨翻出此囊,以为是他私物,便放入行囊。
确认物品未被深查,他稍安。
取出小布囊,内有一枚穿于骨牌上的钥匙及些许碎银。骨牌上刻着一个似“水”的字样。他心下微疑:为何独此钥匙刻字?
放下布囊,探手囊底撩衣查看,记事帛册犹在。
他拿起照身帖——入手后尚未细观。
帖中书:秦武王元年三月六日生,秦咸阳人。特征栏详述其身形尺寸、面部特征,背面刻有画像。
细看画像:眼神忧郁,唇线紧抿,似沉凝低语。石刻难辨年岁,只觉棱角分明,易容可塑性强。
放下照身帖,他抽出记事帛册,倚榻翻看。
此帛册乃白莹所制,始于他随翟婵习字之时。后成记事习惯。
已数日未记。实则他记性超群,如今犹甚,记事纯乎惯性。
扫视帛册,往事历历在目。然或因“失忆”,或因身入间谍,身份警觉陡增。帛册所载关乎他姬无忌的身份及刺杀芈瑕(即楼庳)之念,触目惊心!若此物外泄,“尹子青”身份立时败露。
冷汗涔涔。斥候营可曾窥见?念及派来照料的乧尺,疑其为监视者。
当逃!
然乧尺举止不似监视,此刻更踪影全无。
若逃,刺杀楼庳之计尽毁。
踌躇片刻,他断定帛册内容未露,潜伏太子府或可继续。
起身掀帘,廊道寂然无人。
回榻凝视帛册临行前那句简语……回味与苩塨、郭淳赴光狼城途中所谈,此行脉络渐明:乃为追捕反秦分子“千面人”。情报源自义渠反秦联盟内“鼹鼠”。千面人为前义渠相国狄艽安插于光狼城之耳目,深得狄艽信赖,故托付己身安危。此乃狄艽亲口告知鼹鼠。鼹鼠坦言,千面人赴洛邑与狄艽会合前,必匿身光狼城交通点。棘手处在于,鼹鼠本人未见过千面人,亦不知其与狄艽联络之法。唯最后时刻,探知其落脚点,方急告洛邑太子府。
其时光狼城尚属赵国,幸秦军拟于正月初二克城。故苩塨率众疾驰。
然大雪阻途,车马未如期而至,抓捕落空。幸得秦军斥候营偏将穆二机警,早封出城通道,并于大弯道设伏补救。
惜乎千面人终被击毙,行动失败。太子府擒狄艽、覆灭反秦联盟之计遂成泡影。
子青知狄艽其人。反秦联盟之起因,竟肇端于他易容“贾圭”刺杀义渠相国李燮,致秦借机平叛。狄艽抗秦败走,遂组此盟。
故于公于私,他皆需助狄艽,更不可遁走。
然迄今未知“鼹鼠”姓名身份。观其能与狄艽深谈,当是狄艽心腹。
太子府应有专人与鼹鼠联络,或由博士乔诡亲掌。但苩塨属蜂亭,主司打击反秦分子,此番带队捕千面人乃职责所系,未必意味掌握了鼹鼠。子青新入太子府,未预前事,故不知鼹鼠底细。
思绪翻涌间他极其警觉,但凡室外有声息,立时将帛册塞入被底。
理清此行首尾,心神稍定。然此念一起,便难置身事外。
盖因千面人已死!
他须代千面人警示狄艽:义渠反秦联盟内有鼹鼠。
故不可逃,必助狄艽。
然如何联络狄艽?狄艽知他是贾嬋之子,焉能信他?更遑论信一秦国太子府门客。他亦无法自证身份。为今之计,唯蛰伏太子府,以千面人之名联络狄艽。
他须成一“隐面千面人”,竭力避免与狄艽直面,只以其名暗通情报,方可取信,助其脱险。
当务之急乃告狄艽:义渠反秦联盟内有鼹鼠,已出卖千面人!
此事刻不容缓,迟则狄艽危殆,隐面之计亦空。
心跳如鼓:须速往大梁示警,令狄艽清查内奸,保义渠联盟无虞!
转念又想,纵至洛邑,亦不知狄艽行踪。纵于市井散播千面人死讯,于揪出鼹鼠无益,反会暴露己身,坐实反秦之名。届时身份败露,性命堪忧。
退意萌生……脑中忽响起白莹叱声:“小男人怕什么!看你娘,一介女流尚敢拼命!”
是了,何惧之有?
决意已定:先返洛邑太子府,伺机窃取间谍所关于义渠联盟情报,其中或有机会警示狄艽:内有鼹鼠!
既决意深潜,当速归洛邑。
此前入太子府,乃受楼庳裹挟,并无久留之意,只为杀楼庳且探秦谋魏之秘。今须作长久计。
往日于府中,他扮作唯诺庸碌之辈。欲长潜,当在僚属前显露真性,敢表意愿,活出神采。
需寻靠山。然楼庳对他疑窦丛生,不找他麻烦已是万幸。
忆起太子府书记亭藤莉。似是秦国某大夫之女,不甘寂寞随楼庳至洛邑。自见他,便流露倾慕。
他对藤莉殊无好感,且在太子府不过暂栖,故待其不冷不热。然欲长潜,此女堪称绝佳盾牌,大可善加利用,至多日后娶她便是。
对!不必再唯唯诺诺度日!
今后断不可再录帛册——此习于间谍实乃死穴。
垂首再看手中帛册,他缓缓摇头:既决意救狄艽,更须掩藏身份,此物不可留。
行囊久置斥候营,内中帛册竟未遗失,已是侥幸。若落太子府有心人之手,必惹大祸——身份暴露不说,更恐担此行失利之责。因帛册隐露千面人光狼城之秘,楼庳若知,定疑他泄密。一顿板子是轻,恐要丢了性命。
帛册必须毁去。
念及此,他剥下帛册细木封板,仅留丝布内芯。目光投向房中取暖火炉,炉上水壶突突冒着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