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季酣的邀请
季酣扫视四周，双手下压，狗肉铺内的笑声戛然而止。“易帜已成，形式总要走的。”他转向子青，“请蜣长官训话。”
子青起身，向季酣躬身揖礼：“诸位欢欣，我心甚慰。扫兴话便免了。谨代表秦国太子府：欢迎卫队来投！”语毕，掌声响起，领头的是奜塱。
子青含笑瞥了奜塱一眼，续道：“我宣布，卫队一切行动，唯季酣队长之命是从！抗令者，杀无赦——自然，先得阉了他。言而无信的男人，不配搂女人安睡……”卫队众人哄然大笑。笑声中，子青高声宣布：“另，奜塱易帜有功，擢升为第三队副。”
奜塱惊喜交加，深揖致谢，又与几位队领导见礼。稀落的掌声中，子青留意到鼓掌最卖力的是泫卵、草缗、砙土，以及夹在其中的蔡挛等人。显然，这是奜塱的铁杆。
季酣淡然伫立，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事毕，子青转身欲离。奜塱忙拉住：“蜣长官，务必赏脸喝一杯再走。”子青心想，尤其该与季酣碰杯以示器重。
他举杯与季酣相碰，目光相触，皆是笑意。“都在酒里了。”子青道。
“干！”季酣干脆利落。
两人饮尽碗中酒。子青转身向众人：“同仁们，预祝马到功成！请！”
众人乱哄哄应和着饮下。子青放碗后，向众人揖礼，走向门口。季酣相送，铺内霎时安静下来。
门外，子青笑道：“回吧，莫贪杯误事。”
季酣淡然一笑，低语：“我的铺子，酒是兑水的，放心。”
子青亦笑：“甚好。明晚戌时，霞光街秦国茶铺一叙……”
“正合我意。”季酣欣然打断，“明晚见。”言罢转身入内。
子青望着“丽人狗肉铺”的招牌，心中愈发不安。季酣的亢奋和对行动的期待，全无临战紧张。他定是有了除叛的良策，却似刻意隐瞒。是不信任么？
翌日戌时，霞光街秦国茶铺。
子青点了秦地小食，念及翌日行动，未点酒水。
小二刚上菜，季酣到了。“就这点？”他瞥一眼桌面盘碟，面露不满，“比我婆娘备的还少，真小家子气。”
他婆娘？翟贞子？子青微怔，此刻季酣竟还念着她？
季酣落座，子青笑道：“不够再点便是……”
“罢了。”季酣皱眉，从布包里取出一个蒲草包，“我自己带了好的。”他膝上解开草包，拿出腌黄瓜置于盘中，又将布包递给子青：“狄艽的服饰。”
子青接过，目光却被季酣拇指的金扳指吸引——绿松石与鲜红朱砂石交错。食指上还有个同款女式扳指。
“婚戒。她走后，我褪下留个念想。”季酣道。
“嗯。”子青点头，不欲牵扯翟贞子话题，转向盘中黄瓜：“何处得来？”
季酣抬眼看他，应道：“亡妻所遗。”
“哦？”子青心下一沉。季酣句句不离亡妻，心事未了。大战在即，沉溺哀思……他拿起一根黄瓜，形似秦地老瓜。
“她待我极好。”季酣也拿起一根，“知我嗜此，腌了许多。”
子青忧心忡忡，咬了口黄瓜，清脆作响，岔开话题：“孩儿可好？”
“在外祖母处，总吵着要娘。”季酣仍未离题，窄长的脸上漾开得意笑容，双眼眯缝。“你们……如何相识？”子青只得顺着问。
季酣眼中泛起追忆的柔光，满面幸福：“那年我自义渠入咸阳，为避卫戍暗探，躲进一食铺。彼时铺中正办宴席，她为司仪。见我惶然四顾，便知有异，将我引至席间，充作贵客安顿……她在咸阳修习医道，清纯可人，善解人意。我为之倾倒……之后便是相约、成婚。你想不到吧？相识月余便结为连理……够快吧？”
“一见倾心……”子青颇感意外。
“正是！皆有飞蛾扑火之勇。”季酣神采飞扬，嚼着黄瓜。
“可曾争吵？”子青试图泼盆冷水。
“自然！锅勺岂无相碰？然相爱之人，无隔夜之仇。后在义渠城安家。城陷，我荐她至狄艽将军麾下。至洛邑，为安全计，义渠反秦联盟蛰伏，我夫妇分居两地。即便如此，她仍时时潜入我处，腌黄瓜，囤米粮，补衣钉扣……情爱之道，岂止蜜语温存……”
“是你荐她至狄将军处？”子青心头一紧，“那乔诡审她，必究此节，何以未动你？”
“呵呵，此乃我之先见。”季酣全然不以为意，“凡被捕，必究引荐者、同谋者。故我早嘱她：只道是狄将军诊牙相识，后被训为谍报，任机要书记，专司飞鸽。如此，她只识狄将军，别无他人。如何？绝否？”
子青凝视季酣，默然不语。如此侃侃而谈，必是心中已有决断。絮叨亡妻半晌，该露真意了。
见子青疑虑，季酣咧嘴一笑：“不瞒你，她走，我亦心死。若非身负护卫狄将军之责，我断不会费心掩饰行藏，早已随她而去！”
“事已至此，岂能沉溺家恨？使命在肩。”子青心惊。季酣设计刺翟贞子一事，足见其特工手段老辣。若为情所困，实在荒谬。“当节哀前行。”
“七七将满，丧期将尽。”季酣摆手，神色淡漠，“千面人，使命未忘，故存此残躯。然说句良心话，我实难独活……她当死，故我杀之。可我亦深爱于她，她乃我半身。杀她，是为大义；随她，是为践诺……我曾立誓，护她家人周全……”季酣垂首，痛苦低语，“我……食言了。”
子青愕然。危机之时，是他令季酣嫁祸翟贞雄。季酣曾立誓护翟贞子家人？这是他未曾想到的。季酣是否因此怀恨？
季酣未察子青神色，兀自低喃：“我食言了……”
子青尴尬，不知如何开解。然除奸嫁祸，天经地义，何须如此内疚？莫非这懦夫临阵怯懦？子青心头火起，强抑怒意与不屑，冷冷逼问：“季酣，何意？后悔了？”
“不悔！”季酣猛地抬头，双目赤红，“纵重来，我亦照杀不误！只是……心中放她不下。”
子青默然，心下却全未信服。
季酣看他神情，恍然道：“千面人，不信我？无妨。除奸之事，看我手段便是。今日坦言，实欲相告一秘：我乃墨色联盟成员。联盟总坛在赵，乃墨子修道者所组……”子青颔首。他自秦归，知晓墨子门徒为抗秦兼并，奔走出力，后在秦昭襄王打压下，转至赵国，得宫廷支持，集结列国墨者而成墨色联盟，散播主张，助各国抗秦。
“卫队覆灭后，义渠抗秦联盟也就烟消云散，你在太子府也失去了存在意义。我已将你情况报知墨色联盟情司，”季酣续道，子青却心头一震，“情司乃联盟耳目，对你甚为属意，邀你入盟……”
子青虽认同墨子反战求和非攻，愿加入抗秦之盟，然这般被裹挟入局，令他十分不悦，遂生愠怒。何况他潜身秦国太子府，是为掩护狄艽离洛、报楼庳当年祸乱魏国与父王之仇，非为墨盟效力。他连连摇头，断然拒绝：“不！吾尚有要事，须归故里。为狄将军事，已耽搁太久。”
“秦四处掠土，兵燹连连，民不聊生，何事比阻秦暴虐更急？”季酣正色注视，“放下私事，救民水火！”
“天下皆可救民，何必墨色联盟？”子青反问。
“你乃铁杆抗秦之士，身居秦太子府要冲。狄将军去后，凭此身份，足可为抗秦大业效力。情司，正是你大展拳脚之所。”季酣言辞恳切。
此言有理，却非子青藏身太子府本意。
“抛开邦国成见，我既能为抗秦割舍亲情、违背誓言，”季酣忽凝视子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也定能为抗秦蛰伏于任何抗秦阵营。为诸侯探取秦廷机密，岂非上佳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