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金蝉脱壳
此情此景令翟嬋困惑——难道韦宝双手染血，竟能若无其事？强压绝望，她悄声问无忌：“这韦宝笑得殷勤，倒似全无仇怨，装得真像。”
无忌笑了：“或许他以为，本就得罪不着我们，更遑论血仇。娘不妨也佯作不知，莫再恶语相向，暂不撕破脸。虚与委蛇，或能寻其破绽，觅得逃机。”
翟嬋依言，忍气吞声，敛起冷眼，静待时机。
然知易行难。管家软禁严密，脱身之机渺茫。
连日来，翟嬋夜不能寐，噩梦缠身，常于半夜惊醒。
望着熟睡的儿子，她默默垂泪。无忌年幼，却早慧识破郎逍陷阱！自己为何鬼迷心窍，执意带他跳入火坑？
此刻，她依无忌之言，朝韦宝挤出一丝笑意。
韦宝受宠若惊，咧嘴回笑，作揖道：“翟嬋娘娘可安好？”
翟嬋敛去笑容，抬眼冷睨：“少惺惺作态。郎逍何在？”
“老爷尚未归来。”
“既有胆囚我，何故不敢现身？”翟嬋语含幽愤，“要躲到几时？”
“娘娘误会了！老爷确系公差，绝非躲您！再说，何曾囚禁……”韦宝急辩。
“哼！关了这许久，还说没囚？是他让你如此关押？要关到何时？”
“老爷出门前吩咐，若您到来，便留您在家相候。”韦宝赔笑讨好，“小人尽心款待，不敢怠慢，娘娘再耐心些，老爷快回了。”
“屁话！我能如何？你肯放我走么？”翟嬋恨恨瞪他，“说！郎逍为何囚我母子？”
韦宝呵呵装傻：“小人不过一下人，岂知老爷心思……”
翟嬋撇嘴，不再理睬。
“有事唤我便是。”他讪讪退出。
“无忌，韦宝此来何意？”门关后，翟嬋悄问。
无忌笑道：“看他谦卑之态，定是压力沉重，不放心才来查看。”
“他怎会有压力？往日不总乐颠颠的？”翟嬋不解。
无忌沉吟：“恐是……出了大事。”
“哦？”
“娘莫总坐着，看我练撒豆成兵，替我捡豆子。”无忌拉她手道。
“好好，依你。”翟嬋无奈起身，立于一旁为无忌捡拾豆粒。
入夜，院中骤起喧哗。家丁们四散埋伏：墙根下、屋前后、廊角、假山后……人影憧憧，连门前守卫亦不见了踪影。
母子二人隔窗窥视。
翟嬋疑惑：“无忌，是有人来救么？”
“岂会？”无忌摇头低语，“石颇已入死牢，我们在魏都无依无靠，谁人会救？若真有人来袭，只恐郎逍出事，祸及我等。娘勿存侥幸，唯有自救。”
“也是。”翟嬋点头，“我可助他们御敌？或能趁乱脱身？”
无忌莞尔：“管家岂会信你？倒可一试。”
翟嬋叩门。良久，韦宝现身。
“韦宝，院中纷乱，可是出事了？予我一弓弩，或能助你。”翟嬋道。
“不必不必！娘娘安心歇息便好。”韦宝嘿嘿推辞，快步离去。
翟嬋满心失望。难道坐困愁城，静待郎逍对无忌下手？
此后数夜，家丁皆高度戒备。然亢奋渐退，众人萎靡懈怠。
见郎逍家丁哈欠连天，疲惫不堪，无忌眼中一亮。
他笑着悄声道：“娘，机不可失，可逃矣！”
翟嬋茫然：“如何逃？”
“金蝉脱壳。”无忌声音压得更低：“窗缝窄狭，娘钻不出，我却无碍。你托我爬出，我去寻钥匙。那持钥家丁就在屋后，凌晨必睡熟。我摸来钥匙，便可开门脱身。”
翟嬋虽无甚信心，见儿子这般机灵，也只得勉力一试，强作欢颜亲其颊道：“吾儿真有法子！好，早些安歇，凌晨娘唤你。”
凌晨时分，翟嬋唤醒无忌：“无忌，时辰到了。”
“嗯。”无忌立时精神抖擞。
“嘘……”翟嬋示意噤声，悄然搬过矮几置于窗下。
侧耳细听，院中一片死寂，唯池塘偶有蛙鸣。
翟嬋抱起无忌站上矮几，轻轻推开窗扇。窗缝如扁口，她将无忌托上窗框。无忌攀住木框，身体滑下，双脚却悬空未及地。
翟嬋心惊，抓其双腕续往下放，离地仍余二尺。
“娘松手！”无忌低唤。
翟嬋无奈放手。无忌落地，一个翻滚，悄无声息窜向屋后。
屋后两名家丁倚墙酣睡。
无忌辨清持钥者，一边留心其动静，一边伸手摘下腰间钥匙。
二人沉睡如泥。
无忌踮脚够锁，速开锁钥，示意翟嬋轻推门扇。
翟嬋闪身出屋，虚掩门扉，抱起无忌，于黑暗中摸索向前院潜行。
沿途所见家丁，俱已疲惫昏睡。
至堂屋前，见韦宝盘坐蒲团，垂首瞌睡；门旁一家丁倚墙鼾声大作，脚边落着一张弩。
翟嬋放下无忌，悄然拾弩在手。
二人继续潜向院门。忽见一家丁持火把自前方茅厕走出，距离甚近，避无可避！
翟嬋即刻抬弩射去！
家丁正举火向前探看，弩箭“噗”地透胸而入！
翟嬋飞身扑上，一把拽住，将其缓缓放倒。随即拾起火把，插入茅厕窗棂任其引燃窗木。她背起无忌，潜至院门。
守门家丁亦尽数睡去。翟嬋压下狂跳的心，悄移门栓，拉开院门，闪身而出。
天未破晓，巷中无人。翟嬋驮着无忌，发足狂奔，不敢停歇。
穿街过巷，天色微明时，竟奔回客栈门前。见白莹正愁眉徘徊，翟嬋急唤：“莹！”
她力竭蹲地，喘息不止。
白莹惊喜交加。
返回客房，白莹问：“姐姐，是走是留？”
“留下。”翟嬋喘息稍定，“郎逍骗我们来大梁，更欲害死石颇。此刻出城恐难周全，需设法赁一处院落藏身……”
脱险后，无忌稍松心神，忽生一念：“娘，大梁不比安邑，达官显贵云集，寻租不易。依我看，不如暂栖石颇旧宅。他已被司寇缉拿，家产抄没，无人再顾，恰是灯下黑……”
翟嬋闻言展颜：“好主意！莹，我们暂住。待会儿我先去石颇家探看情形。”
无忌稍安。他坚信郎逍信中皆谎言。只要母亲亲见石颇府邸境况，察觉大梁情势与郎逍所言天渊之别，终会醒悟中计，届时必肯听己之言。
天亮后，翟嬋效仿白莹，着男装，戴大笠，驾车出门。
石颇宅邸在昆山街，甚远。她缓辔而行，状若闲逛，留心街景。
深秋阳光依旧灼暖。
昆山街行人寥寥，却遍布禁卫军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
翟嬋心头一紧。
石府门庭早失往日气派，大门紧闭，一派凋敝。
门前残破红纱灯笼下，赫然交叉贴着两张封条。
军士已撤，阶前落叶堆积，显是久无人迹。
翟嬋暗惊：莫非石颇家眷亦下狱？司寇下手竟如此狠绝！
她恐有暗哨，未敢停车近观，驱车匆匆而过。
至十字街口，遥见牌坊柱上悬着数条木牍，罩着绢帛告示，墨字浓黑，人名上勾着触目红圈。
四周亦有禁卫军士散立。见无人留意观榜者，她停车街边，下辕佯作闲逛，近前细看。
竟是司寇府告示，赫然关乎石颇。
细读其文，大意如下：石颇乃秦国细作，为祸乱魏宫混入东宫，除献义渠女翟嬋于昭王，更蛊惑王上猎艳，参与緈濑谋逆。禁军查抄其府，获金银数万，并私藏王家青铜礼器鼎、簋、爵等。今三司会审终结，奏请监国裁决，判石颇磔刑，其四子及亲信宁泰、周威斩首弃市，妻妾女眷悉发功臣家为奴。定于十一月八日行刑，特此公示。
翟嬋如坠冰窟，脊椎发寒，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