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替天行道
“无妨,”乔诡信心十足,“楼庳大人早有安排,候正府已为你备下详尽训导。他此番归府,便是督办你入府后的诸项事宜:专人教授魏国宫廷礼仪、引见王公重臣、熟悉议事规程,更会教你易容之术。子青不必忧心,学易容非因你与魏遫不像,实乃魏昭王年迈龙钟,你需仿其老态,方能在宫中亮相而无破绽。如此,你所虑之事亦可化解。”
“我即将前往咸阳?”子青心猛地一颤,想起了贾婵。
乔诡煞费苦心为他释疑,反令子青生惑:此计于乔诡究竟有何好处?莫非又是一次甄别?他豁然明了:此计若成,楼庳必得秦王授勋封爵。楼庳将此告知乔诡,显见乔诡才是心腹,而祀纮已成外人——此乃指定接班人之兆。此计功成,震动朝野,楼庳封爵,乔诡亦将得到秦王赏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楼庳令乔诡派遣自己,是欲乔诡在他动身咸阳前确保其安全,严防魏国间谍察觉此谋。而防范之上策,便是揪出“惊蝉”。乔诡自认已然功成。
“正是,”乔诡终于和盘托出,“楼庳大人决意施行‘移花接木’,正待吾王旨意。然因此计紧迫,他须先行返府筹备。待王旨下达,你便即刻启程咸阳受训。”
“诺。”子青颔首,复问道,“既然势在必行,我何不先在咸阳受训,同时静候王旨?若待旨到再行,恐耽误时日,影响训导之效。”
“若能早些受训,自是上佳,”乔诡面露忌惮,“然楼庳大人忧心你过早离府会引发惊蝉警觉,干扰大计。故你之离去,尚需一个不令惊蝉起疑的由头。”
“原来如此,此计绝不可泄……”子青恍然,追问,“受训之后,我还需回太子府么?”
“具体安排,非我所知。但既要冒充魏遫,模仿其一举一动、习性癖好,耗时必久……时日紧迫。之后一切,皆听候正府楼庳大人调遣。”乔诡盯着他,传达了楼庳的叮嘱,“子青切记,自此刻起,你周身之事皆属机密,不得告与任何人。行止去向,悉遵候正府楼庳大人之命。”
“诺。”子青躬身作揖。
疑虑未消,他佯装忐忑,再问:“军尉,魏遫出宫,岂会孤身一人?若需移花接木者非止我一人,如何协调?”
“此节楼庳大人早有应对,”乔诡道,“两策:其一,悄无声息替换魏遫一人,余者不动;其二,尽杀扈从,独留一二幸存者伴你回宫,伪称魏遫途中遇袭……择何策,届时视情而定。”
原来只需他一人替换魏遫,独自入宫!如此,可操控的余地甚大,此计未必不能破解。子青心中稍安。
见子青“惊喜”地领命,乔诡彻底打消了对他的疑虑,心中大喜。他更坚定了祀纮便是惊蝉或与之关联的念头,心情舒畅。遂邀子青至其书亭,取出一罐上品谷酒,二人对酌。
此刻子青已成“移花接木”的关键,乔诡未来的富贵皆系于其身,恨不能与之推心置腹。他一番讨好巴结,拍胸保证必为子青挖出祀纮真面目,夺回藤莉,完好奉还。
不料子青竟勃然变色,“砰”地摔下酒杯:“军尉这是何意?一残花败柳,我岂会视若珍宝?”
乔诡一愣,随即笑道:“哎呀子青,藤莉终究沾亲宫廷,得罪不得。有些事,该忍则忍……”
“我忍不下!此事休要再提!”子青打断他,拍胸道,“然前辈放心,楼庳大人与军尉提携之恩,子青必铭记于心。他日受赏封侯,定不相忘!”
乔诡咂巴着嘴,点头不再提此事。转而说起后续安排:“你自大梁带回情报,斥责当地间谍无能,令祀纮如坐针毡,对你忌惮不已。他屡屡欲提拔郭淳以排挤你,现已向楼庳大人呈报,言郭淳在大梁功绩卓著,请擢升其为间谍所副军尉。此议,我实难反驳。如此,你副军尉之位便尴尬了。”
“祀纮可知‘移花接木’之谋?”子青忧其借机算计。
乔诡摇头:“不,他毫不知情。迄今,他对全盘计划一无所知。”
“楼庳大人不信任他?”子青疑惑。
乔诡道:“一则此谋关系重大,楼庳大人不欲无关者知悉。二则,他对祀纮确有戒心。”
“既然如此,”子青趁机献策,“我等继续对其封锁消息。我可借他提拔郭淳之机离府,行金蝉脱壳之计,避开墨盟窥探,免误大计。”
乔诡笑道:“此正合楼庳大人深意。他表面重用祀纮,本为迷惑其人。这下你明白了吧?”
二人商定具体方案后,子青告辞。
步出太子府时,天色已暗。子青深感此事绝非乔诡所言那般简单。乔诡并未透露所有细节。譬如,如何得知魏遫出宫?又如何能神鬼不觉除掉魏遫?魏遫身边必有秦国暗桩潜伏……唯有如此,方能顺利移花接木。
狡猾的楼庳,仅令乔诡告知了与他相关的部分。这“移花接木”之谋,其全貌远非所述那般简单。
必须警告栗瞳,其身边仍有秦谍潜伏!
他赶往法码街寓所,面见乌鸦:“乌鸦,秦国密谋在魏国行‘移花接木’之计。欲借魏王身边细作之手除掉魏昭王,再使人冒充其身份,进而胁迫魏国俯首称臣,沦为秦郡。”
乌鸦惊愕:“哎呀!此计当真歹毒,亏他们想得出!”
子青吩咐:“速以密文将此情报告知立候府,务必注明‘栗瞳亲启’。”
“明白。”乌鸦立刻取出笔墨帛绢。
见他书写密文,子青心中惴惴不安。若情报落入魏遫身边细作手中,自己恐将暴露。风险巨大,不可不防。他决意向乌鸦和盘托出计划,求其指点。凝视乌鸦,沉声道:“乌鸦,秦人遣我赴大梁执行此计……那个被派去替换魏遫的人,便是我。”
“什么?!”乌鸦瞬间呆若木鸡。
“实不相瞒,”子青坦言忧虑,“我恐此情报若落于栗瞳身边细作之手……知晓‘移花接木’者寥寥无几,极易追查到我头上。届时,我必死无疑。”
乌鸦沉默了许久才道:“惊蝉,既如此,我坚决反对将此情报送达栗瞳。”他眉头紧锁,“这哪是情报?分明是你的催命符!惊蝉,我等为魏国传递情报已仁至义尽,岂能再将性命赔上!”
子青苦笑:“然而此番秦国令我替换魏遫,这差事本身亦是九死一生……”
“此计岂有成功之理?你敷衍了事便是,何至于丧命?”乌鸦不以为然地笑了。
“不,乌鸦,”子青摇头,“我细思过,此计成功之机,恐有九成。故我……断无可能再返洛邑。之后,魏人秦人皆欲除我而后快,终难逃一死。”他望向乌鸦,满面颓然。
“横竖皆死,何不……为己而为?”乌鸦闻言,陡然脸色一沉,怒意隐现。
子青茫然:“何为‘为己而为’?”
“你既言有九成把握,”乌鸦眼中精光一闪,竟自先笑了,“那便索性……做个真正的魏王,将魏国……攥于掌中!”
“什么?!”子青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惊愕了。
“这有何难解?”乌鸦直视他双眼,正色道,“我是说,你便去君临天下,做个名副其实的魏王!”
“这如何使得?!”子青愕然。
“为何使不得?”乌鸦目光灼灼,“天降大任于斯,你何不接住?此乃开你自家社稷的绝佳机缘!”
“不……不可……”子青慌忙拒绝。
“为何不可?!”乌鸦不解,紧盯着他追问,“你非迂腐之人,放着如此机缘不用,糊涂?”
子青一时语塞,尴尬无言。
身为王子,他自呱呱坠地起,所历腥风血雨皆与此身份纠缠。如今早已习惯布衣生涯,绝了重归宫阙之念。乌鸦此激,令他无言以对。忆及当年,母亲翟婵为助他回宫,历经无数劫难。固执的她,不惜沦为交际花,忍辱负重为子青另辟蹊径,却因子青的率性功亏一篑,最终被楼庳裹挟入太子府。贾嬋至今仍困于咸阳,生死难料。而魏遫已然表态,太子魏圉之位不变……他实不愿再蹚这浑水。
乌鸦仍在凝视,等他回答。
子青摇头,决意道出身份。横竖自己即将离去,夜莺小组不可无首,交由乌鸦亦是出路。他望着乌鸦:“我乃魏遫之子……岂能行此篡逆之举?”
“什么?!”乌鸦再度呆滞,张口结舌,“你……你是魏国公子?”
“然。”子青点头,“家母怀我之时,为避太后毒手,逃离深宫,自此隐姓埋名,颠沛流离……”
“此岂非天赐良机,令你复仇雪耻,夺回所失?”乌鸦闻言,顿悟其意,眼中热情更盛,“姬室待你母子不公,你借此计上位,何谈篡逆?此乃天意昭彰!”
子青苦笑。
“大丈夫谋大义不拘小节!你当思虑,上位之后或能为魏国带来太平,此方合墨子之义。”乌鸦见他似不为所动,继续力劝。
“然魏遫终究是我生父……我岂能行此大逆不道、丧尽天良之举?与禽兽何异……”子青叹息,再次摇头。
“可此乃替天行道!”乌鸦目光炯炯,“墨家教义亦……”
“够了,乌鸦!”子青断然打断,“无论何义,弑父之事,我断不为!”他望着乌鸦,抛出决断:“我以为,墨子之义于今诸侯争霸之世,已成痴梦笑谈。墨盟更已沦为赵国鹰犬。故……我去意已决。”
乌鸦怔住,一时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