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狩猎风波
“不，区区劫匪，何须吾王亲征！”石颇忙为冢丘开脱，“冢公公确为陛下备有精兵。然臣之意，吾王只需驾临蒲阪行猎，震慑宵小足矣。御林军精锐已够用，若兴师动众，反倒抬举了那些草寇。”
魏遫道：“昨日单颖奏报，言蒲阪匪患甚炽，赤山君自请督战。朕正不解，何等匪徒竟令郡尉束手？看来，确是王威未及之故。赤山君请战，怕也只是虚应故事。石颇将军此策甚合朕意。”言罢，他兴致高昂，“寡人决意兵发蒲阪，狩猎立威！鹫烈，拟诏：寡人不日驾临蒲阪行猎。”
石颇故作惶恐：“只是…吾王新登大宝，守孝未久便离京狩猎，恐遭朝议汹汹。相国祀夫与诸卿大夫，怕是要群起攻讦臣下…不如…事尚不急，待缓些时日再议？”
“胡言！”魏遫怫然作色，“寡人是君，还是他们是君？”
石颇微微一怔。他本想佯作谦卑，叫苦示弱，意在掣肘緈濑、单颖，未料昭王反应如此激烈。
骤然间，石颇明了——翟嬋曾有书信，言及其与无忌正隐居于蒲阪附近的安邑！他早已掌握緈濑暗杀翟嬋母子的铁证，未动緈濑，不过是碍于緈太后的情面。此番鼓动昭王狩猎蒲阪，本是为避朝臣猜忌，预先警醒昭王莫要半途而废。看来，昭王心底终究牵挂无忌，方才流露真情。
“自然是吾王为君！君命如山，谁敢不从？臣谨遵王命！”石颇展颜一笑，“吾王圣明！此行既可震慑匪患，又能督察郡守，实乃一举两得。”
狩猎之事似已敲定。
然事态陡变。早朝诏告昭王将赴蒲阪行猎后，果如石颇所料，宫廷内外哗然。士大夫们视此为昭王借剿匪之名，行游乐之实，欲摆脱守孝之制。
奏疏如雪片飞来，魏遫览之震怒，斥为无稽之谈。他执意己见，宣布罢朝。然朝议已泄，士大夫奏疏震动朝野，激起连锁波澜。
宫中文武，士大夫与宦官各执立场，针锋相对，风暴骤起。
值此关头，相国祀夫府邸竟遭突袭，数支裹油火箭射入院中屋宇。幸得卫士警觉，反应迅捷，逼退来袭者。
翌日，祀夫忧心忡忡入殿。
魏遫关切道：“大梁匪患竟猖獗至此，连相府亦敢犯？看来剿匪刻不容缓。”
祀夫摇头：“老臣府邸护卫森严，宵小袭击，无非是胁迫士大夫勿阻吾王‘剿匪’，实则为吾王狩猎蒲阪造势罢了。”
“哦？”魏遫惊疑，此事竟与己相关？
“眼下因狩猎一事，宫中已势同水火，朝局隐现不稳。”
“当真？”魏遫犹疑。
祀夫神色凝重：“然也。市井皆传乃土匪所为，果真乎？未必！吾王莫忘，宫中黑鸩犹未伏诛！依老臣之见，此举意在挑动宫廷对立，树‘土匪’假想之敌，实则欲燃魏国内战烽烟！若吾王为区区草寇而兴师狩猎，岂非昭告诸侯：魏国动荡，行将内战？此正中黑鸩奸计！其意便在乱我魏国，予秦可乘之机。吾王初登大位，当以稳固为要。社稷安定，方为图强之本。区区匪患，乃疥癣之疾。此等伎俩，吾王不必挂怀，切勿因小失大。”
魏遫默然。祀夫言之有理，眼下确不宜轻动。然接回无忌关乎宗嗣，亦是社稷大事，只是此刻不便明言于祀夫。
见魏遫沉默，祀夫以为君王纳谏，遂行礼告退。
魏遫独坐未动，祀夫之言如警钟，浇熄了他出宫的冲动。
然宦官又呈上大摞谏疏，士大夫忧愤未息，仍竭力劝阻。
魏遫终难抑胸中块垒：“此辈空言盈庭！匪患不剿，威压不施，匪徒岂会自行敛迹？蒲阪乃我魏国咽喉门户，岂容草寇横行！尔等不思解忧弭患，反推三阻四，嫉寡人亲近武将，实为嫉贤妒能，蛊惑人心！”
两侧文武亦纷纷发声。武将石颇、李渡、孙坚、单颖愤懑难平。
石颇奏道：“吾王狩猎之意图已明，诸大夫仍不依不饶，言辞更牵涉多年魏秦战事，归咎昭王主政时荒废武备。若非齐军助战函谷侥幸得胜，魏国恐已不存！此非暗责吾王乎？臣实不解，此等言语用意何在？”
“众卿言语确有失当。”祀夫缓声道，“然其焦虑亦为国事所忧，不必深究。以老臣愚见，震慑匪盗、巩固边关，遣一大将率部前去足矣……”
“老师，”魏遫苦笑，“魏国至今尚无大将军啊！唉，多年积弱，伤筋动骨。放眼国中，竟无一将堪任此职。寡人兼领，亦属勉强。故亲赴蒲阪，亦是不得已而为之。”言罢，黯然摇头。
祀夫趋前深揖：“症结在此！吾王身系社稷，且未立储君。一旦离宫遇险，必致宫廷倾轧。况魏齐嫌隙未弥，时局诡谲。当此之际，吾王出猎，实在非宜。稳定舆情，安抚人心，方为第一要务，吾王宜静不宜动。”
魏遫垂首思忖片刻：“老师所言甚是。然寡人亦思重振军心。狩猎剿匪，亦是强军一途……”
“宫廷乃社稷枢机，王室系宫廷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亦诸卿反对之深意。老臣不再赘言。吾王当务之急，乃立王子圉为太子，以固国本……”祀夫转向石颇作揖，“石将军，诸卿大夫非与将军为难。文武同心，皆为社稷。言语冲撞之处，万望海涵。”
“岂敢！石某言语唐突，相国虚怀若谷，伏请见谅。”石颇惶恐，急忙回礼。
单颖亦假意作揖：“主公，相国老成谋国，真知灼见。”
殿内一时默然。
魏遫望向芈瑕：“芈卿以为如何？”
芈瑕知祀夫威望，顺其言笑道：“区区毛贼，何劳吾王亲狩？相国所言极是，稳定舆情人心方是首要。吾王坐镇宫廷，安抚各方为上。若觉寂寥，可命内臣广选佳丽入宫，为姬室开枝散叶，亦是社稷要务……”殿中响起一片会意的轻笑，气氛稍缓。
魏遫亦笑道：“诸卿心意，寡人自知。诸卿安心，寡人春秋鼎盛，开枝散叶，自不待言……呵呵。”
蒲阪狩猎之行，遂告中止。
转眼已是公元前二九三年，岁首将近。
是日宦官奏报芈瑕谒见。魏遫即刻宣入。
芈瑕礼毕，依王命落座。
蒲阪风波已平，齐秦未再侵扰，局面暂稳。田文复为齐相，魏国仍可倚齐慑秦。秦王所期魏国内乱并未显现。然赤山君緈濑之隐患，终如暗火，芈瑕思忖多日，深感需未雨绸缪。此番请见，正是欲借请旨之名，探明昭王心意，获取支持。
“吾王，”芈瑕望向魏遫，“狩猎风波令吾王烦忧否？”
“然也。”魏遫坦然，语带沮丧，“自父王将国事交予寡人，乃至寡人即位，便觉一事颇奇：凡寡人旨意，朝臣必议，不合其意者，便束之高阁，弃如敝履。原来父王不过是个傀儡！寡人岂甘重蹈此辙……”
“故此番吾王欲与朝议针锋相对，”芈瑕微笑，略带揶揄，“未料仍是铩羽？”
“唉。寡人明知赤山君有异志。当日允单颖为緈濑卫队添置兵械，亦是将计就计，欲探其深浅。石颇深知内情，故对寡人应允一事尤为警觉，其献策狩猎蒲阪，实有深意。”昭王长叹，“未料朝议反对声浪如此汹涌，将寡人层层捆缚，动弹不得。寡人竟束手无策，可谓一败涂地…连败于何人之手亦未可知。唉……”
“哦？吾王作此想乎？”芈瑕笑意更深，“臣下所见略异。”
昭王微愕：“卿意如何？”
“此事肇端于吾王允准赤山君增兵。石颇之忧，确有其据。緈濑拥兵自重之势已显，吾王欲以行猎震慑，本无不当。”芈瑕话锋一转，“然吾王未料者，乃緈濑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竟有如此众多拥趸为其摇旗呐喊，是耶？”
昭王惊愕，紧盯芈瑕：“卿是说…诸卿大夫阻挠狩猎，竟是他在幕后操弄？”
芈瑕缓缓颔首：“吾王之所以震怒，亦是疑心奏疏中有人刻意挑动吾王与緈濑之隙，可对？”
“确有此疑。”昭王坦言。他本不欲公然与緈濑为敌，欲遵父王遗旨，勿使宗室流血。狩猎名义指向土匪，实则剑指緈濑，此点毋庸置疑。他看向芈瑕，“事虽起于允赤山君增兵，然蒲阪匪患，人所共见。”
芈瑕摇头：“根源既在緈濑，则吾王蒲阪狩猎，名为震慑草寇，实为威慑緈濑。此即表明吾王已认同朝臣奏疏所言——緈濑确有异心。”
此言切中要害，魏遫默然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