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疑窦如冰刺
穆二却笑嘻嘻追问:“莫非丝帛中藏着不欲人知的隐秘?我好奇的是,记忆空白之人,竟也有了爱憎取舍?是何秘密?可否一闻?”
“说来可笑…”子青尴尬地挠挠头,顺着乐葭的话头装傻,“正是方才乐葭所提那初恋旧事……”乐葭见子青窘迫,掩口笑道:“子青,这有何难言?我替你说罢!你曾言现任恋人身世显赫,却与初恋情意甚笃。无奈女方父母棒打鸳鸯,如今那女子已嫁作人妇。你忧心丝帛所载昔日情话,若为现任所见,以其刚烈性子,必寻那女子泄愤,岂非害人伤己?故尔焚之……”
“哦?‘人之初,性本善’了?”穆二朗声一笑,话锋骤转如刀,“罢了!只要子青莫学那项悉,为红颜一怒竟弃君王重托,区区丝帛,烧便烧了!”
“岂会?”肖劲巫师面露敬色,对穆二之言不以为然,“子青兄追捕逆贼奋不顾身,岂是那等轻佻之辈?”
“项悉?”子青心头警铃大作。穆二为何突兀提及此人?莫非……他已知晓自己是项悉与贾嬋之子?他压下惊涛,强作茫然望向穆二,“鄙人愚钝,将军所言项悉……究竟何事?”
穆二目光如炬,直刺子青:“项悉奉王命出使燕国,途中痴迷于交际花贾嬋,竟将使命抛诸脑后!”
“竟有此事?”子青佯惊。
“千真万确!”穆二肃然点头,语含深意,“故而方才感慨,意在警醒子青,莫要重蹈覆辙。”
“岂有此理!”子青迎着那穿透性的目光,毫无怯色。焚帛之举虽蠢,却未必是致命把柄——至少此刻不是。他强抑懊悔,摇头叹息:“红颜祸水,古训昭然。我正是为避此祸,才焚了丝帛。将军高见,子青铭记。”
“肖劲巫师,”穆二咧嘴一笑,视线扫回肖劲,却如蛛网般笼罩子青,“子青返回洛邑,你以为妥当否?”
“置身故地,确有益记忆恢复。”肖劲颔首。
“嗯……”穆二微微点头,目光却带着无形的钩子探向子青,“然则,子青失忆未愈,洛邑千里之遥,纵乘车颠簸,筋骨亦如散架,其身可堪承受?眼下大雪封山,险路难行。更兼记忆模糊,道路不熟,万一误入歧途,或遇西北狼群……”他语似关切,字字皆弦外之音。
子青心沉:怕他走失?分明是怕他潜逃!他蹙眉摇头,故作不甘:“可……光狼城实在憋闷,令人心绪烦乱,不如早日返洛……”
肖劲点头附和:“疗愈而言,确该及早返洛。然穆将军之忧亦在情理,冰雪道路凶险。若待春夏,乘舟沿河而下,岂不惬意?可惜河面冰封。子青不如暂忍一时,待开春水路畅通……”
子青决定装傻到底。他茫然看向穆二,又看看肖劲,挠头道:“憋闷实难忍受,路途险阻倒不甚紧要。我不急赶路,缓行便是,想来无碍。洛邑,天下中心,一路问询终能抵达。待至洛邑,循址自能寻回太子府,二位宽心。”
肖劲与乐葭闻言,皆觉有理。
穆二朗声一笑,目光扫过身后:“那……是否遣蛮狘、荒徙护送子青?”
子青眼神一闪,激动躬身:“承蒙将军厚意!然光狼城初定,斥候营事务繁剧,岂敢因私废公?此情子青心领,万万不敢劳动将军麾下!”
“也罢。既子青如此笃定,便自行上路罢。”穆二见其理由充分,只得应允。
“多谢将军!光狼城蒙诸位照拂,子青感铭五内!”子青深揖。众人亦回礼。
肖劲叮嘱:“切记休养,若有不适,仍需回诊。”
“喏!各位恩情,没齿难忘。”子青转向肖劲与乐葭,再揖致谢。
“好,如此定下。”穆二含笑看着,忽又道,“子青抵洛后,烦请代我问安乔诡老师。”
“乔诡?”子青一怔,愣愣望向穆二。他与太子府博士乔诡仅有数面之缘,穆二竟与之有旧?!疑窦如冰刺扎进心底。他强作恍然:“哦!可是太子府乔诡博士?将军竟与博士是师生之谊?真真意想不到!喏,将军之言,子青必当带到!”
穆二得意回礼:“有劳了。”
“哎呀!今日方知将军渊源!此番多承关照,定向博士细禀将军盛情。”子青感慨万千,又是一揖。
“呵呵,好说。往后闲暇,定要再来光狼城。此地百年美酒,届时痛饮一番!”
“喏!他日必陪将军畅饮。”子青恭敬应道。
穆二摆手客套一句,终于带人离去。
目送背影消失,浓烈的悔意如毒藤缠紧子青心臟:真不该在病房焚帛!
肖劲脸上分明写着不赞同——失忆者本该珍视恢复记忆的线索,那些“陌生”、“窥探隐私”的借口,分明是健全者的愧疚!如此破绽,穆二岂能不知?那满面笑容下,疑窦早已丛生!他定会飞报太子府,将此疑点呈于乔诡博士!
必须立刻离开!若被穆二缠住困于光狼城,万事休矣!方才应对,稚拙如儿戏。自此刻始,须如履薄冰,步步警醒。
太子府博士乔诡,乃间谍行当的老狐狸。穆二心思缜密,推断如神,显是得其师真传。若被此等人物盯上……洛邑,当真还去得?恐惧如冰水漫溢。
然而,义渠盟友狄艽身陷安邑绝境,正翘首以待“千面人”。偏偏千面人已死,自己阴差阳错成了太子府唯一的“鼹鼠”……若因惧祸而退缩,岂非懦夫?
白莹那不屑的絮语仿佛又在耳畔。
决心如铁:按计行事,立刻返洛!助义渠揪出内奸,救狄艽脱险!
当下身份,乃是铁案——尹雄之子尹子青,候正楼庳亲募门客!乔诡再疑,谅他也不敢查究到楼庳头上!其疑虑,至多指向子青背叛秦国。然追捕千面人时,自己奋勇当先,众目睽睽,乔诡凭何起疑?
念及此,信心复燃。纵是乔诡,又何妨周旋!
肖劲很快办妥出院文书。
翌日清晨,子青褪下病服,换上自备棉袍,厚呢毡帽低压,围巾严裹脖颈。
他一步一滑离开诊所。行不多远,拦住一辆路过的马拉雪橇:“去大车铺客栈!”
寒风呼号,道上人迹寥落。雪橇在积雪上“唰唰”滑行。子青蜷坐其中,视线难及前方。
不知驶出多远,忽见一队秦军牵着两条凶猛猎犬,自雪橇旁疾奔而过,目标直指诊所!为首军官,正是昨日穆二身后的蛮狘与荒徙!
诊所!搜捕!
定是乧尺失踪事发!联想到穆二对焚帛的疑心,目标必是自己无疑!
证据?唯有那块沾血的毛巾和匕首。所幸今晨已投入厕所粪池,浓烈粪臭或可麻痹猎犬。唯余忐忑——病榻后屏风下,乧尺倒卧之处。血迹虽擦,晨间还用大蒜瓣反复涂抹遮掩……能瞒过猎犬之鼻吗?
乧尺失踪,自己却急于离城,斥候营焉能不疑?
杀乧尺,别无选择。
雪橇向大车铺客栈疾驰。马蹄裹草步履稳健,风雪中穿行甚速。
大车铺客栈在望,正是当初抵大梁城的下车点。
时近晌午,想起路途艰辛,子青决定采买干粮后再雇车启程。
街边食铺,他叫了碗肉酱面。咀嚼间,目光无意扫向铺外——
两个头戴翻毛皮帽、身着大襟长袄的身影,步履匆匆,正赶往大车铺方向!形貌……竟有几分眼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