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假手于人
子青看着藤莉故作愁苦为难的模样，无奈道：“你知晓的，书记亭乃机要重地，瓜田李下，众目睽睽。若生事端……我尚可担待，若累你无端受牵连，岂非徒增烦恼，亦令楼庳难为？”
藤莉恼怒，打断他：“他有何难为？乔诡纯属狗拿耗子！”
见她如此无畏，子青心中一动，计上心头。
“且听我说完。”他按住欲发作的藤莉，故意叹息，“昔日是我思虑不周，想你便径直去寻……乔诡军尉转达了楼庳之意，细想确有其理。你与我相交，家中已生嫌隙，何必再添无谓压力？真不能这般自私，令你独承重担。下值时，我一样能见你。如此，你肩上便轻省许多。你说，我能不应允么？”
“对不住，子青，是我……冲动了。”藤莉闻言动容，抱住他，泪珠滚落。
待她平息，子青凝视她双眼问道：“藤莉，你家……当真反对你我？”
她凄然看他一眼，拭去泪水，点头又摇头：“确有微词。但放心，无人能左右我心。对你，我绝无二意。”
“可这对你不公。”子青换上愁闷神色，拉住她的手，故作姿态道，“你何须为我牺牲？我不忍，也不愿。藤莉，或许你家所言非虚。我虽是将军之后，然与你这般世家名门相较，终究云泥之别……是我……配不上你……”
“休要胡说！”藤莉愤然摇头，断然道，“我只知我爱你，你亦爱我，足矣！”
“如此说来，你家已明示？”子青扶住她双肩，紧盯她双眼，“坚决反对？”
“无妨。”她亦回望，语气坚决，“我已言明，他们反对无用；若敢逼迫，我便自裁。本也无须他们祝福。有你之爱，此生足矣。”
“莫说这等骇人之语！我曾言，要与你白头偕老。”子青心中了然藤莉家态度。他自是无谓，亦暗自鄙夷利用她窃取情报的行径。然藤莉的爱恋确是最好的掩护，事实已明证。他必须继续将她缚于情网，借势而行。
他将固执的她搂入怀中，一面感慨她飞蛾扑火般的勇气，一面思忖从书记亭窃取情报的路径。
她既遭家中反对，急需银钱自备嫁妆，何不从夜莺小组中寻一人，冒充市谍引荐给她？
如今自己不便公然行事，若藤莉敢于出手贩卖情报，便可暗度陈仓，另辟蹊径。
见藤莉心神不定、神情黯淡，子青知她今日断无心工作。
转念一想，何不先向她灌输些银钱之重？在藤莉，工时本无定规，楼庳候正不发话，太子府中谁敢置喙？想到此他不觉一笑，索性拉她出去饮酒散心。
“藤莉，知你心烦，走，出去散散。”他拉着她向外行去，出府院，拦下一辆马车。
“不去，还有事呢。”她口中嘟囔，身子却顺从地随他上了车。
子青吩咐车夫往狄威街寓所方向。
于狄威街寻得一家秦地食铺，子青点了刺身、煎鱼，并两罐谷酒。
藤莉见了两罐酒，忆起子青上回醉态，忍俊不禁，轻捶他肩：“作死，两大罐酒，想灌醉我学你那丑态么？”
他嘿嘿笑道：“非尽予你，我也陪饮。今日舍命相陪。”
“休要口是心非。”她说着取过酒罐，斟满两盅，举杯向子青，“来，共饮此杯。”
“咦？这就饮上了？刺身还未上呢？”子青讶然。
“嗯？你上回如何醉的？怕是装醉吧？”藤莉斜睨他，“饮否？不饮我自饮……”
“饮，饮。”子青忙举盅相碰，一饮而尽。
“藤莉，说好，你我饮酒只为谈天解闷，非为浇愁。”子青为她续酒，“须得慢饮细酌，否则我可不依。可听明白了？”
“晓得啦！”她应得响亮，白他一眼，“小气鬼，酒还未饮几口，便来管束……”
“哎哟我的公主，岂敢拂你意？”子青讨好地夹了块煎鱼递上，“定让你尽兴。只是先垫垫腹。尝尝这煎鱼……喏，刺身来了……快试试滋味如何？”
“甚好，鲜美。”她被他哄得心花怒放，眼神也温柔起来。
“你喜欢便好……藤莉，实不相瞒，我本胸无大志，难入贵家法眼。是以先前总躲着你……可知我后来如何想通？”
“如何想通？”她端起酒盅，随口问道。提及家人便心生烦厌，已成定式。
他却眼中生辉：“我想，只要你我同心，纵我无甚作为，生计温饱总可维系。待他日积攒丰厚，便携你浪迹天涯，只过你我二人世界。没了旁人指摘，岂不逍遥快意？此心意今日诉与你听。藤莉，可愿随我远走山川？”
“自然愿意！”她起身拥住他头颈，亲昵道，“莫说天涯，便是刀山火海，也随你同往。”
“得卿此言，夫复何求！”他亦回拥轻吻，“待时机成熟，便启程。”
她沉醉于他所绘之景，满面憧憬：“何必等以后？此刻便可抛下一切……”
“唉，说来惭愧。我虽为将门之后，然家父亡故后，家道中落。至今囊中羞涩，尚未……”他沮丧饮尽一盅，重重放下，“藤莉宽心。谍报一行，价值连城。他日若获紧要军情，乔诡军尉必为我请得重赏。那时，万事俱备。”
“军情竟如此值钱？”她白他一眼，甚是不屑——寻借口也不寻个像样的，偏拿这等虚妄之事搪塞！
她不屑地自饮了一盅。
“确然贵重。”他为其斟满酒，继而道，“使者区内有隐秘市集，往来者燕、魏、楚、赵、韩诸国皆有。所交易者，便是情报；操此业者，谓之‘市谍’。”
“可有我秦人？”她好奇起来。
“有，不少。出自秦国各处衙门：东征军大本营情报卫、骑兵基地俱乐部、卫戍军间谍所，乃至太子府副幕僚长祀纮所掌之‘祀纮暗亭’。他们向各色人等收买所需消息。”子青细细解释。
“那……他们不出售情报么？”
“可有售出者？此事极秘，若被卫戍军察觉，便是叛国之罪。”
“哦……何种情报最值钱？太子府中可有？”
“凡情报皆有价，高低而已。太子府消息同样贵重。不过，藤莉，”子青语气转肃，“我绝不望你涉足此道。你对此市两眼漆黑，极易落入卫戍军陷阱，是要掉脑袋的！告诉你，我虽常监视些许市谍，然至今难悉其根底……藤莉，切记，莫令我忧心！万不可起此念！此钱虽多虽快，然凶险万分。你断不可闯祸，我尚要与你携手同游，共度白首！”
“哼，岂不闻利愈大，险愈高？”藤莉瞟他一眼，笑吟吟道，“不过子青放心，我自不会踏足此门，只是好奇罢了。”
“哦，如此我便安心了。”子青举盅，“来，饮！敬你！”
“好！”她举盅饮尽。
子青夹了片刺身送入她口中，含笑看她咀嚼：“可鲜美？”
“甚美，你也尝尝。”她也喂他一片。
“嗯，果然味佳。”他欣然咀嚼，又举盅喂她一口酒。
两人缠绵对饮，卿卿我我，好不快意。
一罐谷酒便在相互投喂间悄然饮尽。子青见藤莉酒兴正酣，却不敢再劝，道：“藤莉，菜肴已尽，酒若再饮，恐失仪态，行于街市有碍观瞻……”
“哼，有碍观瞻？”藤莉白他一眼，娇嗔道，“我还要喝……你莫不是……疑我会如你般发酒疯？我……”
“哎哎，打住！我乃好意，且听我说完。”他无奈掩住她唇，“我是想，若我再被卫戍军捉去，岂非丢尽颜面？若传至浦宗将军耳中，你面上亦无光。不若携酒归我寓所，再饮不迟，定陪你一醉方休。”
“哦？原是如此？罢了，那便走吧……”她颇享受子青关切，痴痴望他一眼，抱住他臂膀问：“子青，你可曾见过女市谍？”
“嗯……似有一位，貌若赵人，实为燕女……你是想？”他疑惑地看着她狡黠神色。
她诡秘一笑：“瞧你，紧张什么？不过想瞧瞧是何模样。记住了，明日领我去认认人。”
他作受惊状：“藤莉！我亦不识她，如何引见？再者……谁会自认是市谍……”
“子青莫慌，我说了，只好奇，‘认识’之意，是让你替我指认……”意图不言自明，借口愈显随意，她摇着他手臂撒娇，“应了我嘛？”
子青心知她已酒意上涌，胆气陡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