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鱼目混珠
然而，秦王为掩饰其觊觎赵国的野心，继续捶打韩国。公元前二六一年初，秦军一部攻占韩国缑氏、纶氏。二城位于东周之南，邻近韩都新郑，威慑意图昭然，宣示秦韩之战未歇。
次年（前二六零年）初，秦王命左庶长王龁率光狼城驻军进袭上党，迅速占领大部。风声鹤唳，吏民纷纷逃亡长平。
四月，王龁进攻长平赵军。赵孝成王令廉颇迎战。
廉颇采取守势，遇秦军进攻，稍触即退，仅击伤秦军斥候。秦斥候反斩赵裨将茄。
六月，秦军破长平外围，都尉城、故谷城失守，四名赵尉被俘。
七月，秦军推进至老马岭防线。廉颇下令坚壁不出。
老马岭峰峦叠嶂，地势险要，东西皆为大壑，深涧峭壁夹峙，唯隘口一径通途。隘口设高平关，为高平西南门户，素有“三晋第一关”之称。
秦军强攻，经数番血战，破老马岭首道防线，代价惨重。
廉颇意图加固两翼钳制秦军，未果。数日后，老马岭数十里防线尽陷。然廉颇未失信心，反借此摸清秦军底细，不再试图收复失地，果断退守丹河东岸，依托三山构筑营垒，凭险据守。此地势高，丹河防线一览无余。秦军若强渡，赵军可居高临下冲杀歼敌。
此以逸待劳之策，令秦军疲于应付。王龁屡次挑战，皆被赵军击退。
两军于丹河僵持，战局胶着。
转眼两年，胜负难分。
赵王对廉颇久无胜绩渐生怨怼，责其龟守怯战。赵胜亦忧战事迁延，国力难支，盼速决，问计于无忌。
无忌献策：“断秦粮道，其军自溃。”
赵胜叹：“秦军粮仓何在？运粮路径谁知？”
无忌忽忆瞿茼之舅萂刺，任职于光狼城秦驻屯军，遂向赵胜提议：“无忌愿潜入光狼城，探查秦军粮草机密。”
赵胜一怔，深受触动：“公子为赵甘冒斧钺，胜深为感佩！然公子贵为魏国公子，此行太过凶险……”
“魏赵唇齿相依，抗秦何惜此身！”无忌坚持道。
他计划由瞿茼以探亲之名入光狼城大营。萂刺在驻屯军本部，或知秦军机密，然其年事已高，尚在否？
为护瞿茼周全，无忌扮作马夫同行，袖藏豆以备不测，并备易容之物。
辞别赵胜，二人自番吾出赵境，入魏西南行，经野王北上，穿白陉，赶往光狼城。
光狼城戒备不如想象森严。二人持秦国照身帖，轻松入城。
时隔二十六载，光狼城景象依旧：茅顶土墙，客栈多为二层石砌，木梯廊道，深檐低垂。街上秦军稀少，偶有骑兵疾驰，步卒罕见，想是调往长平。
寻一客栈，瞿茼出面赁一间房。安置毕，无忌驾车送瞿茼去驻屯军本部，途中叮嘱：“稍后我易容归来，赁隔壁房候你。房号写于你房门下。告知舅舅，你只身前来。上党战火起，家人忧心，故专程探望。”
“公子不随我同去？”瞿茼疑虑。舅舅年迈，她印象模糊，反不如无忌尚有一面之缘。
“我曾与舅舅相见，彼知我旧日身份。营中将领多曾谋面，现身恐启疑窦，不利探听。”无忌解释，“送你至营门即返。若探毕平安，来我房中相告；若觉凶险，留于房内，我再设法联络。”
“甥女探舅，何险之有？”瞿茼不解。
“莫忘你曾在秦太子府供职，舅舅知晓。多年杳无音讯，骤然现身，岂能无疑？”无忌正色强调。
正言间，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将领骑黑马，面庞黝黑浓髯，额刻深纹。
无忌心头一沉——蛮狘！见其目光扫来，慌忙侧身扬鞭遮面，暗叫不妙。然蛮狘一行匆匆而过，竟未留意。无忌暗忖：多年过去，位高权重的蛮狘，或已不识己容。
“我该如何应对？”瞿茼未察先前险情，仍忧如何释舅舅之疑。
蛮狘虽去，无忌忐忑愈甚，深感此行托大，置瞿茼于险境。遂改主意：“罢了，瞿茼，太过凶险，莫见舅舅了，回客栈去。情报另觅他法。”
“既抵光狼城，不信见舅有何险！”瞿茼不以为然。
念其思亲情切，无忌犹豫片刻，松口道：“也罢，仅叙亲情，莫涉军情！切记：太子府事发时，你接未婚夫口信，称家中有变，促归。行至皮牢，方知乃骗婚之计。你不从，策马而逃，被其追赶，慌乱间坠下山梁，幸为魏国苏姓大夫所救，随至大梁，结为夫妇，育子已七龄。今闻秦赵争战上党，忧心光狼城之舅，故瞒夫前来探望。”
“嗯。”瞿茼应诺。太子府旧人尽殁，此说辞方为合理辩解。
马车至驻屯军本部营门。瞿茼下车，无忌驾车隐于远处观望。
稍顷，萂刺现身营门，须发皆白，见瞿茼愣怔。瞿茼已伏地行礼……萂刺扶起，二人同入营中。
见萂刺仍在营中，无忌稍安。静候瞿茼出营，以便跟随保护。
营门大开，偶有军士出入。然枯候两时辰，瞿茼与萂刺踪影全无。
无忌疑窦丛生：甥舅何来如此多言？
此时，营门现一熟悉身影——候正府管家温狞！瞿茼曾随楼庳自候正府入洛邑太子府，温狞必识其面！太子府旧人尽死，瞿茼竟现身秦军营中，温狞岂能无疑？
一念及此，无忌心坠冰窟：瞿茼已陷险境！
悔恨如潮涌来：轻率之计，竟陷瞿茼于死地！欲借萂刺刺探军情，实为大谬！
必须救出瞿茼！
然温狞坐镇营中，救人风险极大，若暴露，己命亦难保。若不救，则与瞿茼阴阳永隔。念及廿载情深，岂能坐视？无忌决意：向死而生！救不出，便同殉！
幸而预先编好说辞，虽难消温狞对瞿茼现身军营之疑，但至少可为其幸存太子府一事辩解。观营门守卫疏于盘查，无忌立定主意：潜入营中，伺机营救！
车厢内，无忌套上假面假发易容。寄存马车于车铺后，赶回客栈，于瞿茼房对面赁下一间。随即潜入光狼城兵站诊所。
诊所内一片忙碌，无人留意他。见其情景，似已收治众多长平伤兵。无忌潜入巫师寓所，换得一身军服，从容步出诊所。
乘马车返本部大营附近，无忌下车，目不斜视，径直步入营院。守卫果然未加阻拦。
上二楼，至曾入之大室窥探：墙上地图已撤，室中空寂。下至院落，匿身茅厕墙后，静观动静。
天色渐暗，院内人影稀疏。无忌正忧瞿茼下落，忽见一室门开，温狞与萂刺先后步出，于门外低语密议——显在商讨瞿茼来意！
无忌心跳如鼓：温狞与萂刺同谋，瞿茼定已受制！
温狞方为主事者，唯其能解瞿茼之困！见二人议毕，萂刺返室，温狞独向营外行去。
无忌灵光一闪：温狞孤身出营，显仅疑瞿茼，未觉其有同伴，故敢独行。若能除之，救瞿茼阻障顿减！念此，亦出营尾随。
温狞入一食铺。无忌料其用膳，亦感腹饥，遂入铺点一盘驴肉、一碗小米粉条，于矮桌前跪坐，眼观六路。
温狞背对而坐。只需一粒黄豆，即可取其性命。但毙之于铺中动静过大，不利救人。无忌决意待其餐毕离铺，趁夜色动手。
小二奉食，无忌低头进食。
食客渐多，多为秦军。无忌暗疑：军士何不在营中就食？
忽觉异样，起身欲走，已迟！四名军士围上，一人锁其咽喉，两人反扭双臂，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无忌懊悔：失策了！老谋深算的温狞早已盯上自己。
军士搜遍全身，仅得一袋银钱、一枚照身帖、一小袋黄豆。
“匕首何在？”一军士喝问。
无忌颓然摇头。
一根绳索勒紧无忌的脖子，随即他被五花大绑，踹跪在温狞身后。
营救瞿茼失败，反被温狞诱捕，无忌心中沮丧。以温狞之狡诈，不难推知自己与瞿茼必有瓜葛，她的处境愈发凶险。
绝望之际，温狞缓缓转身，冷眼睥睨：“今日你在营门徘徊，乔装混入，还敢尾随于我？胆量不小，竟视秦军如无物。说，谁派你来的？”
只是一般间谍？无忌心思飞转：温狞对太子府诸多内情不知，两人自大梁一别再无交集，尤其“移花接木”时，此人对自己颇为信任。何不鱼目混珠？他佯作惊喜喊道：“温大人！是我，子青啊！”